第 1 章
顧衡之出差走後三天,我被確診爲乳腺癌。
拿着報告單的手在發抖,我撥了七遍他的電話,每一遍都被掛斷。
第八遍,終於接通了,背景裏是方柔安的哭聲。
"不管發生了甚麼,你先自己處理一下。”
“今天是柔安她媽的忌日,她情緒崩了。"
我張了張嘴,把"我得了癌症"四個字嚥了回去。
方柔安的母親,十年前爲了救顧衡之擋了那場車禍。
所以方柔安難過,他要陪。
方柔安失眠,他要哄。
方柔安換季過敏,他請假飛半個中國去送藥。
而我確診癌症,獨自坐在醫院走廊,從下午等到天黑。
回來後他直接無視了我,走進書房關上了門。
我聽見他溫柔地說:
"乖,別哭了,我週末就去看你。"
化療時我吐到膽汁都出來了,整個人縮在浴室地板上。
手機亮了,是他發來的消息:
"柔安公司裁員,我把咱們的存款借她三十萬週轉,你不介意吧?"
那筆錢,是我存了五年準備做試管的。
我盯着屏幕看了很久,然後平靜地回覆:
"不介意。"
顧衡之去給他的小月亮撐傘了。
而我,也要自己冒雨蹚過這條生死線了。
......
"錢已經打到柔安卡上了。"
第二天清晨,顧衡之坐在餐桌前,一邊系領帶一邊開口。
我端着剛熱好的牛奶,放在他手邊。
"哦。"
他動作停了一下,抬頭看我。
"你昨天不是說不介意嗎?怎麼今天又拉着臉?"
"我沒拉臉。"
"尹知暖,咱們講點道理好不好?"
顧衡之端起牛奶喝了一口,眉頭微微皺起。
"柔安剛被裁員,她媽又不在了,一個人在江城多難。那三十萬只是借給她過渡一下,又不是不還了。"
"我知道。"
"你知道就別擺出這副受了天大委屈的樣子。"
他把半杯牛奶推開。
"奶太燙了,不喝了。我今天公司還有個會,晚上不回來喫飯。"
走到玄關,他換上皮鞋,手搭在門把手上。
"試管的事,明年再做也一樣。反正你現在工作也忙,身體還沒調理好。"
門關上了。
明年。
我們結婚五年,備孕三年。
去年我查出輸卵管堵塞,醫生建議做試管。
那三十萬,是我接了無數個私單,熬了無數個通宵,一筆一筆存下來的。
顧衡之說他出錢,我沒要。
我想用自己的錢,迎接我們的孩子。
現在,錢沒了。
孩子,更不可能有了。
我低頭摸了摸右側的胸口。
那裏有一顆硬塊,不大,但像一根釘子,死死釘進肉裏。
上午十點,我一個人到了市中心醫院。
腫瘤科的走廊永遠人滿爲患。
溫司嶼醫生拿着我的穿刺報告,表情嚴肅。
"尹知暖,確診了,浸潤性導管癌,二期。"
我坐在家屬椅上,手裏攥着包帶。
"切除範圍多大?"
"建議全切。你的腫瘤位置不好,保乳風險太高。"
"好。"
溫司嶼看着我,有些意外。
"你家屬呢?這麼大的事,怎麼每次都一個人來?"
"他出差了。"
"下週三安排手術,必須要有直系親屬簽字。你老公回得來嗎?"
"回得來。"
走出診室,外面下起了小雨。
我走到一樓大廳的繳費窗口,準備交住院押金。
前面排了很長一隊。
"衡之哥,其實沒那麼嚴重的,就是有點紅斑而已。"
一個嬌柔的聲音從旁邊的特需號窗口傳來。
我轉過頭。
顧衡之穿着那身早上剛熨好的高定西裝,正低頭看着身邊的女人。
方柔安。
她穿着白色連衣裙,肩膀瑟縮着,大半個身子靠在顧衡之的手臂上。
"甚麼叫沒那麼嚴重?你紫外線過敏,萬一引起喉頭水腫是會要命的。"
顧衡之的聲音裏透着少見的焦急。
"把藥拿好,這幾天絕對不能再出門了。"
"可是我一個人在家害怕,一閉眼就想到我媽......"
"我陪你。"
顧衡之順手接過她的包,將她攬進懷裏,替她擋住旁邊路人的推搡。
那個包,是上個月顧衡之去巴黎出差買的。
他帶了兩個。
一個黑色的經典款,給了我。
一個粉色的限量款,在方柔安身上。
我看着他們,沒有出聲。
直到顧衡之轉身,目光穿過人羣,精準地落在了我身上。
他愣住了。
腳步也停了下來。
方柔安順着他的視線看過來,臉上閃過一絲慌亂,但很快被乖巧取代。
"嫂子?你怎麼在醫院?"
顧衡之鬆開方柔安的手,朝我走過來兩步。
"你生病了?"
他的目光掃過我手裏的單子,但因爲摺疊着,他看不清是甚麼。
"一點小毛病。"我把住院單塞進包裏。
"小毛病掛甚麼特需號?"
他眉頭皺了起來。
"我沒掛特需號,我排的普通窗口。"
我指了指面前的長隊。
顧衡之看了一眼我排的隊伍,又看了一眼方柔安。
"柔安今天突發過敏,挺嚴重的。我正好在附近開會,就順道送她過來了。"
他解釋得很快。
但市中心醫院在城東。
他的公司在城西。
甚麼樣的順道,能跨越二十公里的早高峰。
"嗯。"
我沒拆穿他。
方柔安走過來,怯生生地拉了拉顧衡之的袖子。
"衡之哥,嫂子是不是生氣了?都怪我,我不該給你打電話的。"
"別瞎想,她不是那種小肚雞腸的人。"
顧衡之拍了拍她的手背,轉頭看着我。
"你開車來的嗎?"
"打車。"
"那正好,一會我先送柔安回去,再繞路送你回公司。"
"不用了,我不順路。"
"尹知暖,你別在這時候鬧脾氣。外面下雨了,你這邊還要排多久?"
"快了。"
"那我去車庫等你。柔安不能吹風,我先帶她下去。"
顧衡之沒再多說,扶着方柔安轉身走向電梯。
我看着他們的背影消失在轉角。
兜裏的手機震了一下。
是溫司嶼發來的消息。
"下週三手術,記得帶家屬。"
我回了一個"好",抬頭看着繳費窗口的電子屏幕。
輪到我了。
"交費。住院押金兩萬。"
我把銀行卡遞過去。
交完錢,我走出大廳,雨下大了。
顧衡之的車停在門口的臺階下。
車窗降下,他坐在駕駛座上,方柔安坐在副駕駛。
"知暖,快上車!"
他衝我招手。
我走到車邊,拉了一下後座的車門。
鎖着。
顧衡之按了一下中控,解釋道:
"柔安的包放後座了,裏面有剛開的藥,怕壓着。你稍微擠一下。"
我往後座看了一眼。
那個粉色的限量款包,孤零零地佔據了整個後座的中間位置。
旁邊空出的位置,完全夠坐下一個人。
但他覺得,我不能和那個包擠。
雨水順着我的頭髮流進脖子裏,冰冷刺骨。
"不用了。"
我往後退了一步。
"尹知暖!"
顧衡之的聲音帶着壓抑的怒火。
"你到底在矯情甚麼?不就是一個包嗎,你把它挪開不就行了?"
"嫂子,都是我不好,我這就把包拿過來......"
方柔安說着就要轉身去夠那個包。
"你別動,小心碰到手上的疹子。"
顧衡之攔住她,轉頭看着我,眼神冷了下來。
"你愛坐不坐,自己打車回去吧。"
車窗升起。
黑色的邁巴赫在雨中絕塵而去,濺起一灘泥水,打在我的風衣下襬上。
我拿出手機,叫了一輛網約車。
屏幕上顯示,排隊等待人數:86人。
我站在醫院的屋檐下,靜靜地看着雨幕。
"顧衡之,我不矯情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