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重生的第一天,我決定發瘋
蘇棠是手機振動把她喚醒的。
枕頭下面發出嗡嗡的聲音大概有十幾秒的時候她才意識到那是來電。手指觸碰到機體的一瞬間會感覺到一陣寒意。她打開手機之後就看到已經有300多條未讀消息。微博彈窗一層又一層,最上面那個熱搜第一是#蘇棠倒貼#。
看這三個字的時候,眼睛大概停留了三秒鐘左右。
於是想起。上個月的時候已經過世了。現在已經復活了。
蘇棠扶着身子坐了起來,出租屋的天花板上還是那條老裂縫,從燈座那裏一直裂到了牆角,像是一個沒有癒合的傷疤。窗簾只拉了一半,外面天剛矇矇亮的時候,北京冬天的灰撲撲的天色透出一線曙光,照射在牀上頭那件洗得有些發白的羽絨服上。手機還在震動。她開啓靜音模式之後就起牀了,在地面上赤足行走時,冷氣沿着腳心升騰起來,但是並沒有給她找一雙鞋子。
她走到衣櫃前蹲了下來。最底下有一塊舊硬盤,是銀色的,在外殼上有兩道劃痕,側面貼了一張標籤,上面用馬克筆寫了四個字:工作備份。字是陸衍寫的,她知道“備”字的最後一筆要向上勾。
三年之前的一個晚上,陸衍喝醉酒之後將硬盤給了她,並且說道,“幫我保存好,工作室的電腦要換掉。”她在酒店房間裏蹲下身來把東西接過來的時候,他說完就進了浴室裏沒有對她說爲甚麼讓你保存以及要保存甚麼樣的東西。她沒有去問他。那個時候她覺得自己不配問這個事。
現在已經將硬盤連接到電腦上了。五秒、十秒,文件夾就出現了。
偷稅漏稅銀行流水截圖,文件名裏面標明瞭年份。劈腿五位女藝人開房記錄製成Excel表格,“時間/地點/姓名/備註”爲表格標題,在備註一欄中寫道“安全期”。PUA新人演員的聊天記錄裏他說,“聊完了記得刪”,但是回收站裏還有。未成年粉絲的錄音中,女孩子在哭泣,而他說的是,“你不講沒人知道。”
蘇棠一件一件地看着。屏幕上的燈光照在她的臉上,她沒有眨眼睛。
手機屏幕又亮起來了。微博私信彈出一條信息,她隨手點開一看,是某個16歲女孩賬號發的:“蘇棠,你幹嘛不去死?”活着就是在污染陸衍的空氣
她看了這條私信大概十秒鐘左右。之後就笑了起來。笑聲很短,是從鼻子出來的,但是沒有感情。
起身之後將硬盤拿了出來,放到睡覺時穿的睡衣裏面。灰色的睡衣已經洗得起了毛邊。她在衛生間裏看鏡子的時候,頭髮亂蓬蓬的,臉色蒼白,在沒有化妝的時候左眼下方的淚痣就很明顯。用水潑上面之後沒有擦掉,水珠順着下巴流到睡衣領口上去了。
之後她打開了手機前置攝像頭並且進行了直播。
彈幕在直播的第三秒的時候就出現了。她是全網公認的三年之癢的“倒貼咖”,三天前被拍到深夜出入陸衍酒店,陸衍工作室十二小時前發佈了聲明,白紙黑字寫的是“一般朋友”。目前她做直播的時候不化妝、不理髮,穿一件起球的睡衣坐在出租屋裏的舊椅子上。
【她怎麼還開播了】
倒貼咖出來的時候是帶着一張臉的
【求你放過陸衍】
【S了吧】
蘇棠看了一眼彈幕之後,把手機放在桌子上調整了一下角度。之後她從睡衣口袋中取出硬盤放到攝像機前面。
“你知不知道哥哥到底是甚麼?”
彈幕暫停了一秒鐘。之後更加瘋狂了。
【又開始造謠言】
【你一糊咖有啥證據】
陸衍瞎了眼才見到了你
蘇棠沒有回。把硬盤插上之後用鼠標點兩下選中一個音頻文件。沒有提示,直接就播放了。
錄音只有四十多秒,但是已經足夠讓整個直播間的人屏住了呼吸。陸衍的話通過劣質筆記本電腦的音響發出的,裏面帶有醉意:蘇棠這個愚蠢的人,讓她擔責任就讓她去承擔吧,等這件事情過去以後再哄哄她也可以。這種人給一點糖就搖尾巴。有酒杯碰撞發出的聲音,在背景之中。錄音日期是三年之前。
彈幕已經空了3秒。
之後就爆炸了。
【????】
陸衍的聲音是這樣的嗎
是甚麼意思呢?讓陸衍來背黑鍋
【錄音真的嘛】
蘇棠看着屏幕上彈幕由最初的罵她變成問號,再變成驚愕的表情,但是自己的臉上並沒有甚麼改變。把音頻文件關閉之後面對着鏡頭說:“還有。”你要不要聽
彈幕已經全亂了,有人刷“放”,有人刷“不可能”。她沒有理它,用鼠標打開第二個文件。陸衍給一個女新人發送的私信是聊天記錄的截圖,日期爲兩年前的內容是“你簽訂了這部電影的合同之後,下一部電影中女主角的人選就由你來擔任。”但是得讓我先看看你是否“配”得上。”
“值得”的前面要加一個引號。
蘇棠把截圖保留了五秒之後,再拖到回收站裏面去,並且放了一個之前沒有放的。第三個文件爲Excel表格格式。點擊之後手指往下劃了兩下,就有五個女明星的名字整齊地排列出來,在最後一個名字出現的時候彈幕中就有人認出“林煙”
臥槽,林煙也在裏面呢
陸衍劈腿五次
【他不是人設崩塌。他是整個人都塌了。】
蘇棠關閉了文件之後就把鼠標放了下來。面對攝像頭的時候,鏡頭後面已經有幾十萬人在線觀看。彈幕罵她的聲音漸漸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許多疑問和感嘆,還有的人開始刷“對不起”。
對不起的話沒有得到她的回聲。她講話的時候聲音是啞的,剛從牀上起來的人還沒有打開自己的聲帶,但是每一個字都十分清楚。
本來今天打算把硬盤放完之後就走。頓了一會兒之後她說,“但是剛剛收到了一條私信。”有個16歲的妹妹對我說要我死
彈幕處靜悄悄的。
於是我就改變了主意。要讓你們清楚地看到三年來你們所喜歡的“哥哥”到底是甚麼樣子的。如果不放,三年之後、五年之後就會有更多小妹妹被騙。
把手機從支架上取下來照自己。素顏、溼漉漉的頭髮、起球的睡衣的臉。對鏡頭說了一句話。
我是23歲。我活了兩次。第一次生活結束之後,第二次要改變一下生活方式
她準備關閉直播的時候,屏幕右上角的在線人數又增加了一次。平臺卡頓了一下,彈幕也就停頓了三秒鐘左右,在重新刷新出來的時候全是兩個字不斷在刷屏。
“不要關。”
蘇棠沒有關閉。她坐在那張老式的椅子上等彈幕安靜下來。窗外有一個車輛的喇叭聲,遠方有人在說話。她聽到外面活着的人所製造出的各種聲響之後,就把硬盤從電腦上取下來握在手中。
還想要聽的,三天之後再安排。三天後我會把全部內容都發出去。
結束了直播。又回到了原來的寂靜當中。
她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屏幕依然亮着,一條又一條的私信不斷地彈出來,但是她並沒有去看。走到窗邊把沒有關嚴的窗戶打開一點,冷風鑽了進來吹在她的臉上。
硬盤的角磕到了手掌。看一下這個標籤叫做工作備份。陸衍的字跡。
“你讓我幫你保存黑料的時候”,她說,“你考慮過我會去查看嗎?”
窗外的天稍微有些明亮了。蘇棠將硬盤放入抽屜中之後關上了抽屜。之後她拿起手機發出今天的第一條微博:“三天後放出完整的視頻。”想看的話可以關注我
發完之後她就把手機放到桌子上去了。
她在窗邊坐着沒有動,睡衣領口的水漬已經幹了。遠處樓房的剪影漸漸從灰白色的當中顯現出來,一層又一層的。她已經忘記了上一次看到日出是甚麼時候的事情。應該沒有發生過。之前她一直是在睡覺,或者是看熱搜里人們怎麼罵她的。
手機有來電提示。屏幕上有王磊三個字。
前上司。
蘇棠看了來電顯示之後沒有接電話。響了三下之後就按了靜音鍵,然後把手機翻過來屏幕向下。
聲停止了。
轉過身來之後就坐在牀邊。牀墊的彈簧發出了一下子的聲音。她低下頭來看着自己的右手食指,在桌子上輕輕地點了兩下,手指關節碰到木頭髮出的聲音很小,但是一個接一個地響。
打第三下之後,她的嘴角動了一下。
“上次是別人活着”,她說,“這次輪到我活了。”
牀頭的手機屏幕又亮起來了。這次不是電話,而是微博推送的信息。
#蘇棠直播錄音#剛剛上熱搜第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