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雙手燒燬後的第九年,我在半夜疼醒,聽見母親在客廳裏打電話。
“姐,你也不容易。照顧他這麼多年,一個好好的鋼琴天才,成了這樣......”
母親低低笑了一聲。
“不容易?”
“你知道我等這一天等了多久嗎?”
電話那頭愣住。
她繼續說:
“當年他的護照,是我藏的。”
“那把火,也是我親手點的。”
“我本來只是想讓他錯過飛機。誰知道火勢太大了結果把人弄成這樣。”
電話那邊傳來微弱的聲音,那他的手......
母親沉默兩秒,聲音卻更冷。
“廢了也好。”
“手廢了,他就不能彈琴,不能出國,不能把我一個人丟下。”
“這些年他喫飯穿衣都得靠我,他還不得感激我?”
我僵在牀上,十根扭曲的手指疼得像又被烈火舔過。
原來我困在這間屋子裏九年,不是命不好。
是我親生母親親手燒斷了我的路。
黑暗裏,我一遍遍想。
如果出國前夜那通電話打來時,我沒有衝回去。
如果那場火沒有吞掉我的雙手。
我的人生,會是甚麼樣?
再睜眼,我回到簽收簽證那天。
1.
快遞員遞來一個硬紙封。
“聞照,請簽收一下。簽證中心件。”
我握筆的手抖了一下。
前世,這個信封我只看了一眼。
當天晚上,它就和護照一起不見了。
我翻遍家裏,急得滿頭汗。
我媽紅着眼說:
“都怪媽,沒有給你收好。”
後來起了火。
我再也沒機會找。
簽完字,我將它死死地護在懷裏。
“到了?”
鍾婉從廚房出來,手上還沾着麪粉。
她看見護照,眼睛亮了一瞬。
“給媽看看。”
我把護照合上。
“我收起來了。”
她愣了下,隨即笑:
“媽就看一眼,又不是沒見過你的證件。”
我沒動。
她臉上的笑慢慢僵住。
“阿照,你防誰呢?”
這語氣太熟了。
溫柔裏夾一點委屈,再加一點受傷。
前世我最喫這一套。
只要她這樣問,我就會立刻解釋,立刻把東西遞過去,生怕她覺得我不親近她。
現在我把護照塞進琴包內袋,拉上防盜扣。
“重要材料,我自己保管。”
鍾婉的眼圈迅速紅了。
“你現在是要出國了,覺得媽沒見識,碰一下都不配了?”
隔壁郝姨端着半盆洗好的櫻桃走進來,正好聽見。
她立刻皺眉:
“小照,你媽還能把你護照吃了?讓她看一眼怎麼了?”
鍾婉低下頭,聲音發顫:
“算了,他大了,有自己的世界了。”
“我這個媽,就是個累贅。”
郝姨一聽,趕緊勸我:
“孩子,做人不能忘本。你媽一個人把你供到今天,多不容易啊。”
我看着她們。
“郝姨,我媽辛苦,我知道。”
“但辛苦不等於可以替我保管護照。”
郝姨愣住。
鍾婉抬起眼,眼底一閃而過的冷意,快得像針。
下一秒,她又哭了。
“阿照,媽不是要管你。”
“媽就是害怕。”
“你去那麼遠,語言又不熟,萬一生病了怎麼辦?萬一被騙了怎麼辦?”
我說:
“我二十二了。”
她猛地抬頭。
“二十二怎麼了?你就是八十二,也是我兒子!”
她聲音陡然拔高。
“你爸死得早,我把命都撲在你身上。現在你翅膀硬了,說走就走,你有沒有想過我?”
我垂下眼。
這句話,前世我聽了一輩子。
每一次,我都輸給它。
可這次,我只是問:
“你想讓我留下?”
鍾婉僵住。
廚房裏的水聲還在滴答。
她嘴脣動了動,最後又落回那副可憐模樣。
“媽沒有這麼自私。”
“媽只是捨不得。”
我笑了一下。
“那就好。”
“因爲我明天一定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