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領證
李想上前把鋼筆放到協議旁邊,順手把最後一頁往溫知夏那邊翻開了一點,簽字的位置正好露出來。
他動作很利索,臉上倒還是一副公事公辦的樣子,心裏卻忍不住嘀咕了一句。
算她有眼光。
他們顧總這條件,放眼整個京城也挑不出幾個。人站得高,長得也拔尖,多少名媛擠破頭都靠不過來。現在這麼一份協議擺到面前,錢給得痛快,條件也明白,她要真不籤,那才叫想不開。
溫知夏沒聽見他心裏那點話。
接過筆。
茶几上的協議安安靜靜攤着。
她低頭看自己的名字那一欄,嘴脣抿得很緊。
想到外婆,溫知夏握緊了筆,終於在乙方那一欄,一筆一劃寫下自己的名字。
溫知夏。
她寫字很好看,學畫的人,落筆有自己的習慣。乾淨工整,尾端微微收着。
最後一筆落下時,客廳裏安靜得越發明顯。
李想下意識看了眼對面的男人。
顧宴辭臉上還是沒甚麼表情,和剛纔差不多,可李想跟了他幾年,還是看出了一點不一樣。
溫知夏把筆放下,感覺心裏空了一塊,只低聲說了一句:“我簽好了。”
顧宴辭嗯了一聲。
他伸手拿過協議,目光落在那三個字上,停了幾秒。
然後,他身子往溫知夏這邊挪了過來。
動作不大,可兩人之間本來就隔着一張茶几的距離,這麼一挪,氣息一下近了。
溫知夏一僵,肩膀不自覺繃住。
她還記得他剛纔說過,不會碰她。可人突然靠近,壓迫感還是很強。他身上有淡淡的木質冷香,很乾淨,也很沉,像這個人一樣,不好接近。
顧宴辭卻像是沒注意到她那點緊張。
他只是低頭看協議,拿在手裏翻了一頁,手指修長,骨節分明,翻紙的時候動作很穩。他在溫知夏身邊的那一刻開始,原本緊繃的神經,正在一點點放鬆。
有很淡的一股清香。
不是香水味,也不甜膩。
像洗乾淨的棉布,混着一點很淺的皁香,還有說不上來的乾淨氣息。
他昨晚沒怎麼睡。
準確點說,他已經很久沒有真正睡過一個完整覺了。
這些年失眠像影子一樣跟着他,最嚴重的時候,連着三天只睡幾個小時,頭痛一旦發作,太陽穴像有人拿鈍刀慢慢碾,吃藥只能壓一壓,壓不住的時候,整個人都會煩得厲害。
外人只看見他做事利落,腦子清醒,站在哪兒都能穩得住局面。沒人知道,他有時候一整夜躺在牀上,閉着眼,耳邊一點聲音都聽得清清楚楚,像人被困在黑暗裏,怎麼都出不去。
直到那天。
想到那裏,顧宴辭的手指停了一下。
那次出差原本是臨時敲定的,合作方那邊催得緊,他必須親自過去一趟。行程都是新來的助理訂的,等他到機場,李想去拿登機牌,臉色不對勁了。
不是頭等艙。
訂成了經濟艙。
那時候時間已經已經很趕了,再換票也來不及,合作又急着談,顧宴辭再不耐煩,也只能上飛機。
他一向不喜歡和陌生人離得太近。
尤其是在本來就頭痛的時候。
經濟艙空間擠,他坐下以後眉頭就沒鬆開過,後背抵着椅背,眼睛閉着,手指壓在眉骨上,明顯不舒服。
李想坐在不遠處,大氣都不敢出。
新助理手忙腳亂訂錯票,回去肯定要處理,可當下更麻煩的是顧宴辭的狀態。他頭痛一上來,整個人看着特別冷,誰說話都沒用。
就在飛機滑行沒多久,另一側的位置坐下了一個人。
很輕的衣料摩擦聲。
接着,是一股淡淡的香氣飄過來。
顧宴辭卻在那一瞬,察覺到自己繃着的神經竟然緩了緩。
不是錯覺。
他睜開眼,側頭看過去。
女孩看着很年輕,穿着普通的淺色外套,頭髮隨手綁着,懷裏抱着一個帆布包,像大學生。她眼睛有點紅,像是哭過,臉色也不太好,坐下後就低着頭,手一直攥着手機,像在忍着甚麼情緒。
她不像那些會刻意往人身上湊的女人。
可顧宴辭看人一向先看最壞的那一面。
太多巧合放在一起,就不再像巧合。
他那時候甚至想過,她是不是故意的。身上用了甚麼特殊的香,或者事先知道了他的行程,想靠這種方法引起注意。
這種事不是沒發生過。
顧家這些年,想往他身邊塞人的太多了。
可那女孩從頭到尾都沒看過他幾眼。飛機起飛後,她一直安安靜靜坐着,後來像是忍不住了,拿着手機去了一趟洗手間,回來時眼眶更紅,明顯剛哭過。
她坐下後偏頭看向窗外,肩膀很瘦,整個人透着一股強撐出來的安靜。
顧宴辭本來還在防備,可沒過多久,睏意湧了上來。
顧宴辭睡得很沉。
他自己都覺得意外。
身體先於意識做了反應,等他再醒,飛機已經落地一陣了。旁邊的位置空着,人早就下機了,只剩一小片淡得快散盡的氣息。
李想當時都看傻了。
這麼多年,他就沒見過顧宴辭在飛機上睡過那麼沉。
處理好事情回來後,顧宴辭第一件事,讓李想去查訂票失誤的事。
新助理確實是手忙腳亂出了錯,沒有人指使,也沒有額外接觸任何人。那張機票陰差陽錯訂成經濟艙,真的只是失誤。
這條路查斷了,顧宴辭又讓人去查那個女孩。
最開始並不順。
順着訂票信息一點點往下挖,才終於查到她的名字。
溫知夏。
頂尖美院在讀生,成績不錯,平時接點零散的插畫單子,家境很普通。父母早逝,從小跟外婆長大。最近外婆病重,住院很久了,醫藥費壓得她快喘不過氣。
資料送到顧宴辭桌上時,李想還站在一邊,眼看着自家老闆把那幾頁紙來回看了兩遍。
接着,手機想起,顧宴辭看了一下內容。
是顧家那邊一輪接一輪的催婚。
老爺子不鬆口,家裏旁支盯得緊,有人想借婚事拉關係,也有人巴不得把自己家的女兒塞到顧宴辭身邊。鬧得人心煩,顧宴辭懶得陪他們演,又確實需要一個能擋事的婚姻。
溫知夏出現得剛好。
背景簡單,缺錢,麻煩少,查下來也算乾淨。最重要的是,她靠近時,能讓他放鬆。
這太神奇了。
神奇到顧宴辭沒法拒絕。
所以纔有了今天這一幕。
想到這裏,思緒回籠,他把協議合上,遞給李想。
李想趕緊伸手接住,拿穩了,往後退開一步。
溫知夏不知道他在想甚麼,只覺得身邊的人靠得近了些,那股無形的壓迫感也更清楚。她想往旁邊挪一點,又覺得這樣太明顯,只能忍着不動。
顧宴辭側眸看她。
她睫毛垂着,手還放在膝上,指尖攥得有點白。
他忽然開口:“後悔了?”
溫知夏抬頭,愣了一下,立刻搖頭:“沒有。”
說完又補了一句:“我答應了,就不會反悔。”
她說這話的時候,聲音不大,卻很認真。
顧宴辭看了她兩秒,收回視線,站起身。
“走吧。”
溫知夏沒反應過來:“甚麼?”
“領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