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大軍回城那天,我娘當着所有當官的面,撕開我的戰袍。
束胸的白布露了出來。
宮門前頓時安靜得嚇人。
她撲到皇帝跟前,哭着說侯府出了個不要臉的女兒。
“岑照棠穿男人的衣服,在男人堆裏混了六年。”
“我不敢要她的軍功,只求皇上保全侯府的名聲,賜她一死!”
我爹跟着磕頭。
我替了六年的親哥捧着我的將軍大印,說那些仗都是他打的。
我要是認了,功名、爵位全都是他的。
我要是不認,就是騙皇上的死罪。
所有人都在等我跪下認罪。
肅王祁徹從最後頭走出來,撿起被踩進泥裏的半截披風,蓋在我肩上。
“六年前,黑石峽只剩七個人。”
“是她揹着我走了三十里,也是她帶三百殘兵燒了敵人的糧倉。”
他轉身向皇上請旨。
“無論男女,她都是我大乾的英雄。”
“臣不要功名,只求陛下開恩,允許臣能與岑將軍結婚。”
......
我叫岑照棠。
六年前,朝廷下令每家大官都要出一個親兒子去當兵。
我哥岑照臨從馬背上摔下來,右腿斷了。
我爹鎖上侯府大門,指着我們兄妹倆說。
“照臨不去,岑家就是不聽皇上的話。全家一百三十七口人,一個都活不了。”
我娘抱着我哥哭了一夜。
天亮時,她盯住了我的臉。
我和岑照臨是龍鳳胎,長得有七分像。
她替我剪斷長髮,親手用布纏緊我的胸口。
“棠兒,就三個月。”
“等風頭過去,娘一定接你回來。”
我信了。
三個月後,敵人打進關口,一起去當兵的公子哥死了一大半。
一年後,我當了小隊長。
第三年,我在黑石峽砍斷吊橋,替三千老百姓擋住追兵。
第六年,我搶回了雁門外最後一座兵站。
朝廷的賞賜送到軍營,大將軍笑着拍我的肩膀。
“岑照臨,回京城後,你至少能當個大官。”
我摸着袖子裏的家信,也笑了。
我娘每一封信都說家裏人在等我。
最後一封還寫着我院子裏的海棠花開得很好。
我沒想到,他們等的根本不是我。
他們等的是我拿命換來的功勞。
宮門外,我娘扯開我的衣服後,岑照臨馬上走過去拿走大印。
他穿着新的官服,腿早好了,站得筆直。
“皇上,我妹妹不懂事,偷偷跟去了邊關。”
“我看在她是親妹妹的份上,才讓她留在營裏洗衣服送飯。”
“那些打仗的戰報寫的都是我。她看我當了官,就想搶我的功勞。”
我看着他,耳邊又響起了我娘那句“就三個月”。
拿命拼了六年,只換來一句洗衣服送飯。
皇上沒有馬上說話。
管禮教的官先跳出來,指着我大罵。
“女人混進兵營,還敢搶軍功,該直接打死!”
“侯府沒教好女兒,也該降級罰錢!”
我爹嚇得臉都白了,死死抓住我的手臂。
“死丫頭,還不認罪!”
他的指甲掐進我還沒長好的箭傷裏。
我疼得直冒冷汗,卻死活沒跪下。
“爹說我搶功勞。”
“那就去查。”
岑照臨眼神躲閃了一下。
我娘衝過來,狠狠甩了我一巴掌。
“你還嫌害得家裏不夠慘嗎?”
“你一個大姑娘跟男人喫住在一起,清白早沒了。現在還要搶你親哥的前途,非要逼死我嗎!”
我嘴角被打出血,血順着下巴往下滴。
我一把抹掉血。
“當初是誰把我送進兵營的?”
她整個人僵住了。
我爹大聲打斷。
“你自己不守規矩,跟別人有甚麼關係!”
“夠了。”
祁徹把披風系在我的肩膀上。
他以前是北邊的大將軍,三年前因爲舊傷發作回了京城。
我在軍營裏只見過他兩次。
第一次在黑石峽,他暈倒在死人堆裏。
第二次在雁回坡,他隔着結冰的河,問我願不願意去他的護衛隊。
我那時候用着岑照臨的名字,拒絕了。
現在他只看了一眼,就認出了我。
“岑家少爺。”
他死死盯着岑照臨。
“你說黑石峽是你守下來的?”
岑照臨硬着頭皮回答。
“是。”
“那你倒是說說,峽谷裏沒有水,你們靠甚麼硬撐了兩天?”
岑照臨嚥了口唾沫。
“靠喫雪。”
祁徹冷笑了一聲。
“那年九月,黑石峽連一粒雪都沒下過。”
“我們切開死馬的肚子,靠喝血水才活下來。這個法子,是她想出來的。”
周圍的人開始交頭接耳。
祁徹向皇上行禮。
“我請求三個大衙門一起查,把軍功查個明白。”
皇上看了看我肩膀上的白布,又看了看岑家那三個人。
“準了。”
皇上停了一下。
“至於賜婚的事。”
我立刻抬起頭。
“皇上,我不需要靠嫁人來洗清罪名。”
當官的都嚇了一跳。
祁徹沒有生氣。
他往後退了半步。
“結婚是我求的,案子是朝廷該查的。”
“我不會拿一張婚書來逼你閉嘴。”
皇上看了他半天,突然笑了。
“那就先賜婚,再查案。”
“岑照棠要是有罪,這門婚事就算了。她要是沒罪,我親自送她出門子。”
我爹猛地抬起頭。
他臉上一點嫁女兒的高興都沒有,全是害怕。
我心裏清楚。
他怕的根本不是我嫁不出去。
他怕的是我活着把真相說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