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中秋夜,婆婆逼我喝下第九碗求子湯。
丈夫當着衆人的面奪過碗,摔得滿地都是。
“她不能生也還是我老婆,誰敢再逼她,我帶她搬出去。”
滿屋寂靜。
我看着他的背影,覺得慶幸。
直到他把我送回房間,轉身在走廊盡頭用俄語接起電話。
“別鬧,她剛剛哭過,我現在走不了。”
那邊嬌聲問他:“你是不是心疼她?”
他笑了一聲。
“心疼和想要是兩回事。”
“我對她是可憐,對你是生理性喜歡。你一撒嬌,我骨頭都軟。”
“她又聽不懂,怕甚麼?”
我扶着門框,胃裏翻江倒海。
幾分鐘後,他端着熱水回來,蹲在我面前,替我揉着腳踝。
“老婆,嚇到了吧?以後有我在,沒人能欺負你。”
我看着他,忽然覺得這句話比任何背叛都殘忍。
......
我低頭,在手機上把他的備註從“老公”改回了全名。
周泰。
從我打下這兩個字開始,他就只是周泰了。
手機剛暗下去,周泰忽然從我身後抽走了它。
他靠在牀邊,勾着我的手機晃了晃。
“又在給哪個男人發信息?讓我看看,誰膽子這麼大,中秋夜還敢撬我牆角。”
我伸手去拿。
“還給我。”
他沒給。
屏幕上,只有我剛改好的備註——周泰。
他掃了一眼,沒問,反而笑了。
“溫梨,剛剛我替你擋了那麼多親戚,碗都摔了。”
“你不哄我兩句,還先給我降級?”
他像是認定,我不過還在爲剛纔那碗湯鬧脾氣。
門外婆婆還在哭。
“我就說她是個掃把星!嫁進來三年,一個蛋都下不了!阿泰還護着她,遲早被她剋死!”
“媽,溫梨不能生,也還是我老婆。”
婆婆氣得直拍牆。
“你就慣着她!音音剛回國,還知道給我帶補品,她呢?除了讓你跟家裏吵架還會甚麼?”
我握着手機的手不自覺收緊。
下一秒,一道女人的聲音從樓梯口傳來。
“阿姨,別吵了。”
喬音拎着月餅盒走上來。
她看到我,先愣了一下,隨後衝我笑。
“嫂子,中秋快樂。”
周泰臉上的笑頓了一瞬。
“不是說凌晨纔到?”
“想給你們一個驚喜呀。”
喬音自然地把月餅遞給婆婆,又從包裏掏出一盒藥。
“阿姨,這是您讓我在莫斯科幫忙找的。我特意託以前的教授問了,說很多備孕的人都在喫。”
婆婆立刻眉開眼笑。
“還是音音上心。”
她瞥我一眼。
“有的人自己肚子不爭氣,架子倒大得很,九碗藥跟要她命似的。”
我沒說話。
周泰臉色一下沉了,伸手把我往身後帶。
“媽,我說最後一次。”
“孩子的事,誰也不準再往溫梨身上壓。”
說完,他低頭摸了摸我的肚子,聲音一下軟了。
“還疼不疼?”
那一瞬間,連我都差點忘了剛纔那通電話。
婆婆也被他護着我的姿態鎮住,嘴脣動了動,到底沒再出聲,悻悻退開。
喬音忽然壓低聲音,用俄語問周泰:
“對了,嫂子會俄語嗎?”
周泰笑了聲,也用俄語回她:
“她哪會這個。”
說完,他低頭看我,忽然打趣道:
“老婆,你聽得懂我倆在說甚麼不?”
可不等我回答。
喬音突然先笑出了聲。
“你想甚麼呢?”
她靠在欄杆上,語氣輕鬆。
“嫂子從那麼小的縣城出來,大學又沒學過俄語,怎麼可能聽得懂?”
“我剛纔看她發呆,隨口問一句而已。”
周泰盯了我兩秒。
“真的聽不懂?”
我點頭。
“聽不懂。”
他明顯鬆了神色,抬手彈了下我的額頭。
“嚇我一跳。”
“我還以爲我老婆揹着我偷偷進修,準備哪天去俄羅斯查我的崗。”
喬音笑。
“查你甚麼?”
周泰也笑了。
“誰知道,她醋勁大。”
他說得那麼自然。
彷彿那個在走廊盡頭告訴另一個女人,對妻子只是可憐的人,不是他。
我低頭握緊手機。
他不知道。
其實很多年前,我也去過莫斯科。
那半年,我在他待過的學校做交換生,只是他從來不知道。
我原本想在結婚三週年那天,用俄語對他說一句。
我終於也能聽懂你的過去了。
如今倒省了。
有些過去,聽懂了,也就該過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