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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十一點,周泰把一個保溫箱放到我面前。
我看了一眼。
裏面整整齊齊碼着針劑。
“明天開始。”
他說。
“我讓人約了新醫生。這一輪做完,要是還不行,我們就休息。”
我抬頭看他。
“我不做了。”
他抬眼。
“怎麼了?”
我看着那一盒針。
過去三年,我打過多少針,自己都記不清了。
第一次取卵失敗,我在衛生間吐得站不起來,他抱着我說以後不做了。
第二次醫生明確告訴我們,問題主要不在我。
檢查室外,他攥着那張報告,沉默了一整個下午。
回家前,他忽然對我說:
“梨梨,這事先別告訴媽。”
“她那個人嘴碎,又要面子。我要是有問題,不出三天整個周家都知道。”
我答應了。
於是後來每一次婆婆問,爲甚麼懷不上。
他都會握着我的手說:
“再等等。”
我也就真的替他等。
等到所有人都默認,是我的肚子不爭氣。
“醫生明明說過,我沒必要再這樣折騰。”
我輕聲提醒他。
周泰臉上的笑立刻淡了。
過了片刻,他坐到我身邊。
“我知道。”
“我沒忘。”
他伸手把我散下來的頭髮別到耳後。
“可我媽現在認死理。你就當替我再扛一陣,等真有孩子了,她自然閉嘴。”
我忽然想笑。
“爲甚麼是我替你扛?”
他皺眉。
像沒聽懂我爲甚麼突然計較這個。
“咱倆是夫妻。”
“我的不就是你的?”
他說完,又俯身親了親我的額頭。
“好了,知道你這幾年委屈。”
“等這次結束,我帶你去冰島。你不是一直想看極光?”
以前他每次說這種話,我都會心軟。
因爲周泰並不是時時刻刻都壞。
我發燒,他能守一夜。
我隨口說想喫城南的栗子糕,他下班繞四十分鐘也會帶回來。
我怕黑,他出差時甚至會讓臥室的燈整夜連着手機遠程控制。
他給我的糖太真了。
所以每一次刀落下來時,我才總以爲,那只是意外。
手機忽然響了。
周泰低頭看了一眼。
喬音。
他脣角不自覺地彎了下,接起電話,聲音也跟着軟下來。
“怎麼了?”
不知道那邊說了甚麼,他眉頭立刻皺起來。
“你站着別動。”
我看着他起身拿外套。
“去哪兒?”
“音音的車在地庫拋錨了。”
“她剛回國,不熟這邊,地庫又沒信號。”
我看了一眼時間。
“你不是說今晚陪我嗎?”
周泰頓了一下。
他走回來,低頭親了親我。
“送個人能多久?”
“溫梨,你今晚怎麼這麼黏人?”
語氣裏甚至帶着一點寵愛。
下一秒,他手機裏傳來喬音帶着哭腔的聲音。
“阿泰,我有點怕。”
周泰立刻直起身。
“來了。”
我忽然明白了他說的“生理性喜歡”是甚麼意思。
喬音只要一示弱,他的身體總比理智更早朝她走過去。
門關上。
我一個人坐在那盒針劑前,盯了很久。
那些針劑排列得整整齊齊,像我這三年被一次次安排好的人生。
凌晨一點,我收到他的信息。
【音音時差沒倒過來,有點不舒服,我等她睡了再走。】
我看了很久,最後打開航旅軟件,買了後天清晨飛莫斯科的票。
當年在莫斯科帶過我的安娜老師前陣子聯繫過我,說她的工作室正缺一個懂中文的人。
那時候我沒想過回去,現在我想試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