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烏水鎮有個舊俗。
夫妻成親後,要在牀頭掛一對同心鈴。
鈴在,緣在。
若妻子親手摘鈴,埋進鎮外的斷魂坡,三日之後,夫妻緣盡,生死不相干。
我嫁給沈既白五年,從沒想過摘鈴。
哪怕他把青梅接進府裏養病。
哪怕她怕雷,他便夜夜宿在她院中。
我也始終記得成親那晚,他親手系鈴時說:「鈴不落,我不負你。」
直到祭河那日。
青梅失足落水,我也被人撞進河中。
沈既白離她更遠,卻還是先遊向了她。
我沉下去前,看見牀頭那隻同心鈴,無風自落。
再睜眼,我回到祭河前三日。
沈既白仍在哄我:「她病好便走,你別多心。」
我沒有爭。
只是趁夜摘下同心鈴,埋進了斷魂坡。
第三日,沈既白忽然捂住心口,臉色慘白。
因爲烏水鎮還有一句話。
夫妻緣斷時,還不肯放手的那一方——
會先聽見喪鈴。
……
窗外正下着雨。
雨聲細密,像有人拿針,一下一下紮在耳膜上。
沈既白坐在榻邊,手裏端着一盞溫茶,眉眼依舊清冷。
他見我醒了,語氣放軟:「阿寧,映雪只是暫住,她病好便走,你別多心。」
又是這句話。
我聽了五年,也信了五年。
信到最後,連命都丟在烏水河裏。
我接過茶,指尖避開他的手:「知道了。」
沈既白怔了一下。
他大約已經備好幾句安撫我的話,沒想到我不哭,不問,也不鬧。
他皺眉看我:「你當真不介意?」
我抬眼:「你希望我介意?」
他被我問住。
屋內靜了一瞬。
牀頭那對同心鈴還掛着,紅繩舊了,鈴身卻被我擦得極亮。
沈既白順着我的目光看過去,神色緩了些。
成親那晚,他親手把鈴繫上去,鈴聲清亮,他對我說:「鈴不落,我不負你。」
如今想來,誓言這種東西,落在薄情人嘴裏,比風還輕。
夜深後,雷聲一起,梁映雪院裏便來了丫鬟:「公子,梁姑娘怕得厲害,藥也喝不下。」
沈既白幾乎立刻起身。
臨出門前,他看了我一眼:「我去看看她,你早些睡。」
我點頭。
他反倒停了一下,像是嫌我太平靜。
可梁映雪那邊又催了一聲,他終究還是走了。
門關上後,小滿紅着眼進來替我收茶盞:「夫人,公子只是念着梁姑娘身子弱......」
她說到一半,自己也說不下去了。
我起身,走到牀邊,伸手摘下同心鈴。
鈴聲輕輕一響。
小滿臉色驟白:「夫人!」
我把鈴握進掌心。
這不是沈家的東西。
這是宋家鈴坊最後一對嫁鈴。
父親替它定音,母親替它纏繩,成親那日,我親手把它帶進沈家。
我曾以爲,它能替我守住一生一世。
可後來才明白,鈴能定音,不能定人心。
我把它錯掛在沈家牀頭五年,如今該帶走了。
小滿盯着我掌心:「夫人,您摘鈴幹甚麼?」
我垂眼看着鈴:「去斷魂坡,埋鈴。」
「甚麼?」
小滿一聽就急了:「夫人,鈴一埋,就沒有回頭路了!」
我不再多言,只吩咐她:「拿一件不起眼的斗篷,再帶些銀錢和小鏟,先隨我去杜嬸家,再去斷魂坡。」
「現在?」
「現在。」
杜嬸住在烏水河邊。
她年輕時撐船,水性極好,鎮上祭河的水路,她閉着眼都認得。
三年前,她兒子夜裏急病,是我請郎中救回來的。
杜嬸開門見我,嚇了一跳:「少夫人,這麼大的雨,您怎麼來了?」
我沒進屋,只把事情壓低聲音說了:「祭河那日,可能有人會從我身後推我下水。」
「杜嬸,我沒有憑證,也不能說我從哪裏知道。」
「你若信我,便帶兩個水性好的船孃混在人羣裏。」
「那日別離我和小滿太遠。」
杜嬸臉色沉下來:「有人要害您?」
我點頭。
小滿在旁邊白着臉,手緊緊攥着斗篷邊。
杜嬸沒有多問,只道:「我信您,當年若不是您,我兒子墳頭草都三尺高了。」
她說完,又看向我掌心裏的鈴。
雨水順着檐角往下落,那隻銅鈴被我握得發暖。
杜嬸低聲道:「這是宋家的鈴吧?」
我點頭。
她嘆了口氣:「當年宋家的安瀾鈴掛滿烏水河,多少船家出門前都要系一隻,若不是沈家娶了您,哪輪得到他們做這幾年的祭河主家?」
小滿在旁邊眼眶一紅。
杜嬸又問:「您......當真要去斷魂坡?」
我說:「要。」
她神情難得鄭重:「少夫人,斷魂坡埋鈴,三日後緣盡。」
「真埋下去,往後誰再想回頭,是要喫苦頭的。」
我看向雨幕深處,沒有再說話,只把鈴握緊。
從杜嬸家出來,我們去了斷魂坡。
雨把泥土泡得很軟。
小鏟落下去,幾乎沒有聲音。
我親手挖了坑,把同心鈴放進去。
鈴身沾泥時,最後輕輕響了一下,像是在告別。
泥土一層層覆上去。
直到再也看不見那點銅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