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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既白髮現同心鈴不見,是第二日清晨。
那時我正在用早膳。
他從外面進來,衣袖上還帶着梁映雪院裏的藥香。
這味道我聞了五年,太熟了,熟得反胃。
他腳步忽然停住。
牀頭空着。
他怔了片刻,才沉下臉:「鈴呢?」
我夾了一筷子青菜,慢慢嚥下:「埋了。」
沈既白幾步走到我面前,聲音壓低:「宋知寧,你知道自己在做甚麼嗎?」
「知道。」
他像被這兩個字噎住,眼底怒意一點點漫上來:「你因爲映雪同我置氣,可以哭,可以鬧,甚至可以罵我。」
「可你拿斷魂坡的規矩逼我低頭,是不是太過了?」
我放下筷子。
原來在他眼裏,我連斷緣都是換一種法子求他哄。
我問:「若我不是逼你呢?」
他冷笑:「那你想如何?真與我斷緣?」
我平靜看着他:「是。」
屋內一下靜了。
沈既白盯着我,像要從我臉上找出一點賭氣的痕跡。
可他找不到。
於是他更惱了:「宋知寧,別胡鬧。」
「你若現在把鈴取回來,我可以當這事沒發生。」
我輕聲道:「取不回來了。」
他臉色一變:「你昨夜出府了?」
「是。」
「誰陪你去的?」
小滿撲通跪下:「公子,是奴婢——」
「不關她的事。」
我打斷她,「鈴是我摘的,土是我埋的。」
「你若要罰,罰我。」
沈既白攥住我的手腕,力道很重:「你何時變成這樣了?」
我疼得皺眉,卻沒有掙扎。
從前他動怒時也這樣,抓疼了我,再替我上藥,說一句:「下次別惹我生氣。」
好像疼的是我,錯也在我。
我抬眼看他:「沈既白,我從來不是突然變成這樣。」
「只是你從前沒看見。」
外頭忽然傳來急促腳步。
丫鬟隔着簾子道:「公子,梁姑娘醒來見不着您,藥也不肯喝。」
沈既白下意識鬆開我。
我垂眼看着腕上的紅痕。
看吧。
他永遠如此。
只要梁映雪那邊有一點風吹草動,我這裏便成了可以稍後再說的小事。
他轉身走了兩步,又停下,硬聲道:「等我回來再與你說。」
門開了又合。
小滿爬起來,眼淚直掉:「夫人,公子怎麼能這樣?」
我把袖子放下:「別哭,留着力氣祭河那日拉住我。」
午後,沈老夫人來了。
梁映雪也來了。
她披着月白斗篷,臉色蒼白,走三步便輕輕咳一下。
沈老夫人一進門便沉着臉:「知寧,夫妻哪有不拌嘴的?你拿斷魂坡的舊俗嚇人,傳出去沈家的臉往哪放?」
我看着她。
沈家的臉。
沈家的名聲。
沈家的體面。
這些東西永遠排在我的命前面。
沈老夫人見我不說話,臉色更冷:「沈家如今是祭河主家,多少雙眼睛盯着。」
「你一個鈴坊出身的婦人,嫁進來五年,別的不學,倒學會拿舊俗要挾夫君?」
我笑了一下。
鈴坊出身。
當年沈家求娶我時,可不是這麼說的。
那時他們說,宋家鈴音清正,鎮河安宅;說沈宋兩家結親,是烏水鎮的好事。
如今宋家式微,倒成了他們嘴裏上不得檯面的舊營生。
梁映雪垂眼道:「姐姐若介意,我搬去莊子,只是我這一走,旁人怕要說既白哥哥薄待救命恩人,也說姐姐容不下病人。」
我道:「那就請大夫看過,明日備車。」
梁映雪指尖一緊。
沈既白臉色驟冷:「宋知寧,她病成這樣,你爲甚麼非要趕她走?」
沈老夫人氣得拍桌:「你這是正妻該有的氣量?」
我笑了一下:「正妻的氣量,就是看着夫君夜夜宿在別的女子院中,還要替他們送藥添茶?」
沈老夫人一噎。
沈既白冷聲道:「映雪救過我的命。」
「她救的是你的命。」
我一字一句道,「不是我的命。」
屋裏又靜了。
梁映雪的臉色徹底白了。
沈既白看着我,眼神陌生。
我起身送客:「三日後,我會請里正作見。」
「鈴已埋,緣會斷。」
沈既白冷笑:「我不信這些怪力亂神。」
我看着他:「信不信隨你。」
他剛要開口,忽然皺眉。
也就是那一瞬,牀頭空處像被風拂過。
沈既白忽然按住心口,像聽見了甚麼。
他臉色微變,可很快壓了下去:「荒唐。」
他說完,扶着梁映雪走了。
我看着他的背影,沒有再叫他。
祭河那日,烏水鎮來了很多人。
河臺上掛滿紅綢,岸邊擠着看熱鬧的百姓。
最高處懸着一隻祭鈴,銅色已經舊了,鈴口卻仍亮。
那是宋家十年前鑄的安瀾祭鈴。
如今它掛在沈家的河臺上,倒像個笑話。
鑼鼓一響,水面跟着震,風裏全是香灰味。
沈老夫人原本替我備下了厚重禮服,裙襬又長又沉,沾水後幾乎邁不開步。
我讓小滿換成輕便衣裙。
袖口收緊,鞋底也重新縫過。
小滿寸步不離地跟着我。
杜嬸帶着兩個船孃站在不遠處,裝作看祭禮,眼睛卻一直掃着我身後。
沈既白來得有些晚。
他眼下有淡淡青色,像一夜沒睡好。
他看見我時,似乎想說甚麼。
可梁映雪輕輕拉住他的衣袖,指尖微顫:「既白哥哥,河邊風大,我站不穩。」
沈既白下意識扶住她。
五年裏,他總是這樣先顧着她。
我看着,心口已經不會疼了。
祭禮開始後,隊伍緩緩往河臺上走。
梁映雪按規矩本不該站在主祭女眷旁邊,可她偏偏被安排在離河最近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