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18歲定親那天,我媽看向我,語氣裏滿是商量:
“沁沁,張家的婚事你妹妹看上了。”
“你看......要不你跟李家的換換?李家條件也不錯。”
上輩子,我就是聽了這句話,嫁給了李建平。
婚後,我們相敬如賓,我勤勤懇懇操勞家事,安穩度日。
可這份體面的日子,終究沒能走到最後。
他早早油盡燈枯,彌留之際他拉着我的手說:
“蘇沁,我這輩子過得太將就。”
“下輩子,你放過我,也放過你自己吧。”
我回握住他的手,點頭應下。
重來一世,我媽那句“那家人也挺好的”再次響起時,我心中再無波瀾。
只乾脆利落地回了她一個字。
“不。”
1
屋裏瞬間安靜得可怕。
前一秒還滿臉堆笑的母親趙桂蘭,臉上的表情僵住了。
她大概以爲自己聽錯了,愣了好幾秒,才難以置信地拔高了聲音:
“蘇沁,你知道你在說甚麼嗎?”
我當然知道。
我從沒有像現在這樣清醒過。
我媽見我不說話,臉瞬間漲成了豬肝色。
唾沫星子幾乎要噴到我的臉上。
“親事是早就說好的,現在反悔,我們蘇家的臉往哪兒擱?”
“你讓我在街坊鄰居面前怎麼做人!”
又是臉面。
我看着她,心裏一片冰涼。
上一世,就是爲了這可笑的臉面,我搭上了一輩子。
門簾一動,我那好妹妹蘇雨,捏着衣角,紅着眼圈走了出來。
她怯生生地看着我,聲音裏帶着哭腔:
“姐,你別生氣......都是我不好。”
“你要是不願意,我就不嫁給張偉哥了......我不想你爲難。”
又是這樣。
從小到大,每一次都是這樣。
她永遠是那個柔弱善良的妹妹,而我,永遠是那個不懂事的惡姐姐。
我忽然想起八歲那年。
供銷社新到了一批的確良碎花裙,我眼饞了小半年,把攢了許久的零花錢都給了我媽,求她給我買一條。
裙子買回來的那天晚上,我高興得穿着它在屋裏轉圈。
可蘇雨看見了,她抱着我媽的大腿,坐在地上撒潑打滾地哭,說她也想要。
我媽被她哭得心煩,最後一把將我拽過去。
不由分說地從我身上扒下了那條新裙子。
裙扣崩掉了一顆,發出“啪”的一聲輕響。
就像我的心,也跟着碎了。
我媽把裙子塞進蘇雨懷裏,回頭摸着我的頭,用我聽了一輩子的話來安撫我:
“沁沁,你是姐姐,要讓着妹妹。”
從那天起,我好像就明白了。
只要是蘇雨想要的,我擁有的任何東西,都必須讓出去。
我的是她的,她的還是她的。
因爲,我是姐姐。
我看着眼前還在演戲的蘇雨,內心毫無波瀾,甚至想笑。
我越過她,看向暴怒的母親,平靜地問出了上輩子到死都沒敢問出口的話:
“臉面?那我的幸福就不是臉面嗎?”
“你......”
我媽被我堵得一口氣沒上來,指着我的手都在發抖。
一直坐在炕邊悶頭抽菸的父親蘇建國,終於有了動靜。
他把手裏的旱菸袋鍋,在炕沿上重重一磕
“咚”的一聲悶響,震得所有人都安靜了下來。
我看見他抬起那張被歲月和勞作刻滿溝壑的臉,一雙渾濁的眼睛死死地瞪着我。
“混賬!”
“怎麼跟你媽說話的!翅膀硬了是不是!”
他用一家之主的權威,給我下了最後通牒,聲音裏是不容置喙的冰冷與決斷。
“這件事由不得你,就這麼定了!”
2
我被鎖進西屋,靠在冰冷的牆上,能清晰地聽見外面的動靜。
我媽趙桂蘭在堂屋裏哭天搶地,嗓門大得半條巷子都能聽見。
她一會兒哭訴自己命苦,養了個“白眼狼”、“討債鬼”,一會拍着大腿罵我丟盡了蘇家的臉,最後哭嚎着說要被我這個不孝女活活氣死。
我一聲不吭,只是覺得麻木。
上輩子,我聽了太多這樣的話,耳朵都起了繭。
房門被輕輕推開一條縫。
妹妹蘇雨端着一碗稀得能照見人影的粥走了進來。
她把碗放到我面前的破桌子上,柔柔地勸我。
“姐,你先喫點東西吧,別把身子餓壞了。”
她頓了頓:
“我知道你心裏委屈。可我跟張偉哥是真心相愛的......你就成全我們吧。”
“再說了,李家條件也不差的,李建平是個老實人,嫁過去不會受苦的。”
李家的條件,確實不差。
李建平,也確實是個老實人。
可老實人,就不會傷人了嗎?
我記得結婚第三年,他弟弟在外面跟人打架,把人家的頭打破了。
人家裏找上門來,張口就要兩百塊錢的賠償,不然就送李建軍去蹲大牢。
那時候,我媽剛生了場重病,我把手裏所有的積蓄都寄回了孃家。
公公婆婆急得團團轉。
李建平這個當哥哥的,也只會在屋裏一根接一根地抽菸。
到最後還是我把外婆留給我唯一念想的那枚銀鐲子當了。
才湊夠了錢,把這件事平了下去。
我拿着當票回到家時,已經是深夜。
李建平沒有睡,他坐在桌邊等我。
見我回來,他沒有問我錢是怎麼來的,也沒有問我累不累。
只是接過當票,長長地鬆了口氣,然後抬頭對我說了一句:
“蘇沁,辛苦你了。”
他的語氣很真誠,眼神裏也滿是感激。
可那種感激,像是在對着個幫了大忙的恩人,半點兒不像是在對自己老婆。
那一刻,我清楚地意識到。
在這個家裏,我只是一個用來解決麻煩的工具。
他們的麻煩解決了,我的心卻空了一塊。
從一條裙子,到一個上大學改變命運的機會。
再到如今的婚事,乃至婚後幾十年的操勞......
我的人生,就是一塊可以隨時爲妹妹、爲丈夫、爲全家犧牲的墊腳石。
前世,我認了,我覺得這是我的命。
可如今老天讓我重來一次,不是讓我再把這條絕路走一遍的。
我看着蘇雨,一字一句地說:
“你說得對,真心相愛應該被成全。”
蘇雨的臉上立刻露出了驚喜的表情。
她以爲我鬆口了。
可我沒給她繼續幻想的機會,接着說道:
“所以,你跟張偉的婚事,我同意。你想要,就拿去。”
“姐,我就知道你最好了!”她激動得快要跳起來。
“但是,”我的聲音陡然轉冷,“李家的婚事,我也不會嫁。”
蘇雨的笑容僵在了臉上。
我迎着她錯愕的目光,也是對門外偷聽的父母宣告:
“你們誰愛嫁誰嫁。”
“總之,我蘇沁,一個都不嫁!”
“而且,我已經想好了。個人婚嫁是小事,我不想因爲這點私事,耽誤了響應國家號召的正事。”
“你們不用再爲我的婚事操心了,我已經決定了。”
“我要響應國家號召,去鄉下支教!”
3
話音剛落音,門外原本斷斷續續的哭罵聲戛然而止。
緊接着,“砰”的一聲巨響,緊閉的房門被粗暴地踹開。
我爸和我媽黑着臉,裹挾着一身怒氣衝了進來。
我媽嗷的一聲尖叫,衝到我面前。
“支教?你去那窮鄉僻壤做甚麼!”
“你妹妹的婚事定下了,你要是不嫁去李家,李家能善罷甘休?”
“你這是要把我們蘇家逼上絕路啊!”
蘇雨也慌了,趕忙拉住我媽的袖子:
“媽,姐要是走了,李家肯定要退婚的。到時候,張偉哥家裏指不定怎麼看我呢,他們會覺得是我們家悔婚......”
到了這種時候,她們關心的,依然只有蘇雨的體面,和張家的婚事。
至於我去哪裏,過得好不好,根本不在她們的考慮範圍內。
我爸蘇建國臉色黑得像鍋底。
他大步跨到我面前,一把奪過我手裏正捧着的搪瓷杯,重重砸在地上。
“啪”的一聲,杯子在地上砸出一個深坑,溫熱的水濺了蘇雨一腳。
“老子今天就把你鎖在屋裏!”
“等過幾天李家來抬人,你嫁也得嫁,不嫁也得嫁!”
他力氣大,一把將我推回了炕上,隨後扯着我媽和蘇雨退了出去。
“砰”的一聲,房門重新被關上,緊接着外面傳來了鐵鏈碰撞和掛上大鐵鎖的聲音。
屋裏重新陷入一片漆黑。
我跌坐在硬邦邦的木板牀上,聽着外面我媽隔着門板的咒罵聲和蘇雨的哭泣聲,心裏卻異常平靜。
前世,我被這把無形的鎖鎖了一輩子。
這一世,這扇木門鎖不住我。
第二天下午,外面的咒罵聲漸漸消停了。
我貼着門縫,聽到院門響了,接着是我媽和蘇雨壓低聲音的交談。
“媽,咱們快去供銷社吧,張偉說今天新到了一批的確良,去晚了就沒了。”
“行,把門鎖好,別讓那死丫頭跑了。”
腳步聲漸行漸遠。
我貼着窗戶往外看,確定院子裏沒人後,深吸了一口氣。
我用木棍撬開了年久失修的木窗栓,動作利落地翻了出去。
我一路小跑,直奔街道辦。
街道辦的王主任正在看報紙,見我氣喘吁吁地進來,有些詫異:
“蘇沁同志,有甚麼事嗎?”
我掐了自己大腿一把,眼眶瞬間紅了,聲音卻無比堅定:
“王主任,我是來響應國家號召,申請去南方最偏遠的山區下鄉支教的!”
王主任愣住了。
這個時候,城裏的年輕人都削尖了腦袋想留在城裏,主動申請去南方山區的,少之又少。
我擦掉眼角的眼淚,大義凜然地開口:
“我爸媽思想覺悟低,想把我留在城裏隨便嫁了。”
“但我覺得,身爲新時代的青年,我的青春應該奉獻給祖國最需要的地方!”
“請組織批准我的申請!”
王主任被我這番話震撼到了。
他猛地拍案而起,眼裏滿是讚許:
“好!好同志!現在的年輕人就該有你這份覺悟!”
“你放心,組織一定支持你!”
紅色的公章重重砸在申請表上。
那一刻,我懸着的心終於落了地。
我拿着申請表和最快一班去往南方的綠皮車票,回了蘇家。
剛進院門,就迎面撞上了急匆匆趕回來的我爸媽和蘇雨。
看到我,我媽臉色一變,抬手就要打我:
“死丫頭,你還敢跑......”
我沒有躲,只是冷冷地把手中的申請表和車票舉到她面前。
“看清楚了。”
我指着上面鮮紅的公章,一字一句地說:
“這是街道辦批准的下鄉支教通知書。我現在是光榮的知青。”
“你們要是敢攔我,就是破壞國家建設,就是思想落後。”
“明天,街道辦的宣講大會上,王主任就會親自來家裏‘慰問’你們。”
我爸的巴掌硬生生停在了半空。
他的臉憋成了豬肝色,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
蘇雨看着那紅公章,徹底白了臉。
當天晚上,家裏的氣氛壓抑到了極點。
沒人再罵我,也沒人跟我說話。
我默默地收拾好自己少得可憐的行李——
幾件換洗的舊衣服,幾個路上喫的幹窩頭。
臨走前,我站在巷口,回頭看了一眼。
那扇我住了十八年的窗戶裏,昏黃的燈光透出來,隱約能聽見我媽壓抑的哭罵聲和妹妹的低聲勸慰。
她們的世界裏,很快就不會再有我這個“障礙物”了。
遠處傳來火車的汽笛聲,悠長而堅定,像是新生活的號角。
我握緊了手裏那張薄薄的、卻承載着我全部希望的綠皮車票,沒有再回頭,一步步走向了燈火通明的火車站。
我的新生,從這張車票開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