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七夕夜宴,妹妹和我的未婚夫婿蕭琰,交杯共飲合巹酒。
蕭琰不鹹不淡地解釋:“投壺輸了,便喝了,鬧着玩罷了......”
這樣的事,不是頭一回了。
兩年前,我撞見與我定了親的裴衡,和柳蘭裳月下相擁。
我憤而退婚。
父母有意保全妹妹名聲,又不敢得罪河東裴氏。
便把所有錯處都推到我頭上。
一時間我聲名狼藉,無人敢娶,險些絞了頭髮去庵裏做姑子。
是蕭琰日夜兼程從邊關趕回來,來我家提親,還對我說:
“棠衣,我自幼便心悅於你。”
“若能娶你爲妻,我死而無憾。”
他伴我度過了人生最晦暗的夏日。
我原以爲,他和裴衡不一樣。
卻不想,他也會爲了同一個人,負了我。
我望着他的脣,胃中翻湧,胸口鈍痛。
他卻又往我心口補了一刀:
“對了,棠衣,我忘了同你說,你我的婚事,可能又要擱置一些日子了。”
“西北不寧,我已自請戍邊,鎮守涼州,過幾日便啓程。”
涼州。
柳蘭裳鬧着要看塞外風光,也要去涼州......
我腦中嗡鳴。
因他說過會娶我,我才拒了公主伴讀的機會,留在閨中待嫁。
他說改就改,至今才告知我。
我咬着脣,強撐出聲:“爲何......”
他有些不耐:
“不是說了麼?西北不寧,我作爲驃騎將軍,怎可坐視不理......”
我苦笑。
其實我想問的是,爲何,每一個人,都會爲了柳蘭裳,棄我如敝履?
......
見我神色黯下去,蕭琰放緩了語氣:
“放心,縱使相隔兩地,也不會斷了我們的情分。”
“待我凱旋,一定會鳳冠霞帔,迎你過門。”
說着,他來握我的手。
“別賭氣了,伯父伯母還在前廳等我們用飯呢,走吧。”
我望着他骨節分明的手,想起昨日宴席。
他便是用這隻手,與柳蘭裳交臂,飲下那杯合巹酒。
手臂交錯,四目相對,纏纏綿綿......
真噁心。
我抽回手,用汗巾擦了擦。
他怔了一瞬,卻很快移開了目光。
因爲柳蘭裳掀簾迎了出來。
蕭琰脣角噙着笑:“聽說蘭娘過幾日也要去涼州,不若同行?也好有個照應。”
柳蘭裳淺笑嫣然:“有勞蕭琰哥哥。”
兩人對視一眼,大約是想起了那杯合巹酒,各自紅了臉。
母親聞聲出來,笑得滿臉是花:
“我們家蘭丫頭就是爭氣,小小年紀便讀萬卷書,行萬里路。”
說着不忘剜我一眼:
“不像某些人,死氣沉沉,還敢拒裴家的婚事!”
“若不是蕭將軍不嫌棄,願意收留你,絞了頭髮做姑子去吧!”
我父親正在下棋,聞言附和:
“同僚問起我家兒女前程,我都不好意思提你。”
“都是一個肚子裏出來的,怎就差這麼多?”
與他對弈的長兄柳岸,冷冷一哂:
“龍生九子,各有不同。有的是麒麟,有的是蛤蟆。”
話音落下,滿堂皆笑。
連蕭琰也在其中。
我鼻尖一酸。
從前,他們說我木、說我醜、說我不如柳蘭裳。
蕭琰總會站在我這邊,安慰我、鼓勵我。
不知何時起,他也融入了他們。
他的背棄,讓我格外心痛。
如久旱之人,剛得一抔甘霖,卻又從指縫間漏盡。
因爲擁有過,失去後,才更叫人痛徹心扉。
我忍住淚,默然落座。
看着滿桌菜色,心又被刺了一下。
蜜汁蓮藕、糖醋魚、桂花糕......
全是柳蘭裳愛喫的甜口。
無一人記得,我不嗜甜。
我早該習慣的。
我是家中次女,上有博聞強識的兄長,下有能歌善舞的妹妹。
自幼,我便是被遺忘的那一個。
我食不知味地扒着白飯,聽他們談笑風生。
長兄今歲中了進士,即將往涼州赴任。
蕭琰追着柳蘭裳,也要去涼州。
父母歡喜,說三個孩子日後在一處,互相有個照應。
無人問我,一人在京城,會不會孤單。
我提前離席,獨自坐在偏廳飲了一盞冷茶,也無人在意。
等他們其樂融融地用完飯,一卷妙法蓮華經卻扔到了我身上。
“我們要帶蘭娘看燈會。你留下,把這卷經抄了。”
母親吩咐得理所當然。
柳蘭裳眨着大眼:“要不等姐姐抄完了經,一同去吧?”
“就你心善。”柳岸刮她鼻尖,“她又看不懂燈謎,帶她作甚?”
父親招呼蕭琰:“賢侄也一同去。正好聊聊,你父親晉位樞密副使的事......”
蕭琰有一瞬猶豫,可柳蘭裳回眸一笑。
他便只看了我一眼,也隨他們一道出了門。
房門闔上,腳步聲漸遠。
徒留殘羹冷炙,與滿室寂靜。
我心中並無波瀾。
這不是我第一次被拋下了。
九歲那年。
父親送兄長訪名師,母親帶妹妹赴宴。
獨獨將我鎖在閣樓。
七月酷暑,烈日灼人。
我哭到聲音沙啞,中暑昏迷。
待我醒來,沒有道歉,沒有安撫。
他們甚至斥我蠢笨,不知呼救。
類似之事,十八年來,不停上演。
我曾以爲,是因爲我不夠出挑,他們纔看不見我。
後來我才明白,他們只是不愛我罷了......
我深吸一口氣,沒有聽話地去抄經。
而是走到後院隱蔽處,輕吹橫笛。
片刻後,一個暗衛無聲落在檐下。
“姑娘有何吩咐?”
我垂眸,一滴淚迸落。
“只是想託你,問問你家主上,可還願娶我爲妻?”
暗衛揚脣一笑。
“殿下說了,他會一直在臨安等着姑娘,王妃之位也一直爲姑娘留着。”
他說要先去報個信,隨即隱沒在夜色裏。
我登上閣樓,遠眺臨安的方向。
我想,既然蕭琰一次次拖延婚事,不願娶我。
那我,就另嫁他人。
既然沒有人關心我。
那我便遠嫁臨安,再不回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