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戲協把壓軸的紅綢遞給我時，
師父當着整個戲班的面，死死按住了我的手。
“青硯，你師姐這兩年嗓子大不如前，受不了刺激。”
“壓軸的事，先別往外報。”
我是拿了真資格的親傳弟子，
卻要給常年霸佔臺口的師姐讓道。
我看着師父眼裏熟悉的懇求，沒有像往常一樣退讓，
而是平靜地點了頭。
“行，聽師父的。”
我把紅綢推回去，順手摘了腰上的對場牌。
“既然我不是壓軸，那以後師姐忘詞漏場，”
“也別再叫我救了。”
......
“名單還沒過明路，不用急着掛出去。”
陳鶴鳴把戲協送來的紅頭文件翻了個面，
重重扣在掉漆的梨木桌上。
後臺的空氣靜了一瞬。
我看着那張印着“林青硯”三個字的壓軸確認書，
邊緣已經被師父的指甲掐出了摺痕。
“青硯，你師姐這兩天倒嗓，正焦慮着。”
陳鶴鳴嘆了口氣，端起紫砂壺抿了一口。
“壓軸換人的事，先瞞着吧，別刺激她。”
坐在梳妝檯前的沈嬌轉過身，
眼圈恰到好處地紅了。
“青硯，師姐不是捨不得這個位子。”
她拿着帕子按了按眼角，聲音帶顫。
“只是下個月的商演贊助商都是衝着我來的，我怕戲班丟了單子。”
我沒出聲。
換作以前，我這會兒已經倒了潤喉茶遞過去，
連聲安慰她身體要緊，戲班的擔子我來扛。
畢竟這三年，我一直是整個鶴鳴班最懂事的徒弟。
沈嬌唱不上去的高腔，是我在側幕替她墊音。
沈嬌忘在後臺的頭面，是我頂着大雨跑回酒店拿。
甚至連她記不住的走位，
都是我換上連臉都露不出的龍套衣服，
在臺上一步步引着她走。
在他們眼裏，林青硯天生就該理解所有人。
“青硯，你是師父最省心的徒弟。”
陳鶴鳴見我不說話，語氣沉了沉，
帶上了幾分長輩的威壓。
“戲班要講究一團和氣，你師姐倒了，對大家都沒好處。”
大師兄周明也在旁邊幫腔。
“青硯，你就別計較這麼多了，嬌嬌平時對你也不薄。”
“再說了，你一個新人，直接挑大樑也壓不住陣。”
周明平時就圍着沈嬌轉，
這時候自然要替她說話。
我看着這滿屋子的人，突然覺得有些好笑。
明明是我憑真本事贏來的資格，
現在倒成了我無理取鬧，不懂顧全大局。
我抬眼看向陳鶴鳴。
“師父的意思是，戲協定下的壓軸是我，”
“但我不能說，對嗎？”
陳鶴鳴皺了皺眉，似乎對我的直白有些不悅。
“怎麼叫不能說？只是暫緩公開。”
他敲了敲桌面，語氣不容置疑。
“等首演結束了，贊助商的尾款結清，師父自然會補你一個名分。”
沈嬌順勢走過來，親暱地挽住我的胳膊。
“青硯最懂事了，肯定能理解師姐的難處。”
她把桌上一疊厚厚的排班表塞進我手裏。
“明天彩排，你還是早點來幫我順詞吧，我怕我狀態不好。”
我低頭看着手裏那疊排班表。
第一頁的壓軸位上，明晃晃印着“沈嬌”兩個字。
而我的名字，被塞在最下面的羣演名單裏，
連個具體的角色都沒有。
這就是他們所謂的“暫緩公開”。
要我藏起真本事，繼續做那個召之即來揮之即去的影子。
“聽見沒有？”
陳鶴鳴站起身，拍了拍長衫的下襬。
“這陣子你多辛苦點，替你師姐把場子托住。”
我把排班表攥在手裏，紙頁發出輕微的摩擦聲。
胸口那股壓了三年的悶氣，
突然在這一刻散得乾乾淨淨。
我沒有像他們預期的那樣鬧起來，
也沒有像以前那樣默默嚥下委屈。
“行。”
我抬起頭，看着陳鶴鳴和沈嬌，
語氣裏聽不出半點情緒。
“我聽師父的，壓軸的事先不公開。”
沈嬌鬆了一口氣，眼裏的得意快要藏不住了。
陳鶴鳴也露出了滿意的神色，
伸手想拍拍我的肩膀。
“這就對了，顧全大局纔是好孩子。”
我避開了他的手，往後退了半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