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一九八三年,望江縣被一場特大洪水淹了大半。
沈知夏正收拾行李,準備帶着公婆趕緊撤離,門外突然衝進來一道渾身溼透的身影。
是她的丈夫章宏遠。
他是縣裏的搶險幹部,渾身泥水淋漓,不等沈知夏反應,他將懷裏襁褓,塞進她懷裏。
“知夏,這是我戰友的孩子,他父母都在抗洪時犧牲了。”
“你先好好幫我照看一陣子,等我搶險結束回來,就把孩子上交組織安置。”
洪水肆虐,險情緊急,章宏遠來不及多叮囑,轉身就準備再次離開。
沈知夏抱着孩子,眼底滿是擔憂,她囑咐丈夫:
“你放心去,我等你平安回來。”
可誰也沒想到,這一去便是永別。
洪水退去,搜救結束,所有人都平安歸隊,唯獨少了章宏遠。
沈知夏日復一日守着家,等了整整一年。
最終,等來的不是丈夫的歸期,而是水電局發來的一張失蹤通知書。
甚至因爲沒有死亡證明,她連一分錢的撫卹金都沒領到。
往後的二十年,沈知夏一個人扛起整個家。
爲了伺候身體不好的公婆,照顧那個體弱多病的孩子,她不得不辭了鎮上衛生院的工作,回村當起了赤腳醫生。
她天不亮進山採藥,深更半夜還在給人看病。
自己連雙新襪子都捨不得買,省下來的錢全用在公婆和孩子身上。
不到五十歲,頭髮全白,背也駝了,看上去像七十多的人。
二十年,她用自己的血肉,把那個孩子供上了清北大學。
大學錄取通知書送到的那天,小院門口擠得水泄不通,全村的鄰里都趕來道喜。
人人看着紅彤彤的清北錄取通知書,滿心讚歎。
“沈知夏總算熬出頭了!”
“一個女人撐着一大家子,硬生生把孩子供進清北,太不容易了!”
“公婆都養老送走了,孩子也出息了,這下總算能安安穩穩享幾年福了!”
聽着衆人的祝福,沈知夏蹲在竈臺後,偷偷紅了眼眶,無聲哭了一場。
擦乾眼淚,她咬咬牙,把家裏養的豬羊全都S了,擺起桌椅,打算熱熱鬧鬧請全村喫席。
可席還沒開,一輛黑色轎車停在院外。
車上走下一對衣着體面、氣質不凡的男女,自稱是孩子的親生父母,專程來接孩子回家。
沈知夏手裏的勺“咣噹”掉進鍋裏。
她走出門,看見那個穿西裝的男人時,整個人釘在了原地。
十九年了,她還是一眼認出。
那是她失蹤了十九年的丈夫,章宏遠。
站在他身邊妝容精緻,一身華貴的女人,是她當年最好的姐妹,趙雨婷。
兒子揹着鼓囊囊的包從屋裏出來,三兩步迎上去:“爸,媽,你們總算來了,我行李都收拾好了,咱們快走吧!”
滿院鄉親炸了鍋。
“這不是章宏遠嗎?他沒死?”
“他旁邊那個……不是趙家那閨女?洪水那年不是淹死了嗎?她爹媽還給她立了墳啊!”
議論聲鑽進耳朵,嗡嗡作響。
沈知夏腦袋一片空白,渾身冰冷。
看熱鬧的村民漸漸散去,空曠的小院裏,只剩他們四人。
章宏遠面色愧疚,雙膝一彎,重重跪在她面前。
“小夏,是我對不起你。”
他從兜裏掏出一沓錢往她手裏塞:“這些年你受苦了,這點錢算是補償。”
“實話跟你說,這孩子是我和雨婷的,當年事發突然,後來我身不由己無法回來看你,你別記恨我。”
沈知夏指尖顫抖,死死攥着那疊帶着溫度的錢,渾身抖得幾乎站立不住。
一幕幕過往轟然湧上心頭。
她想起公婆常年體弱刁鑽,動輒打罵,罵她剋夫、命硬。
她從不爭辯,日日端茶餵飯,爲二老養老送終。
想起兒子年少多病,她掏空家底,賣掉家裏所有值錢的東西,給他湊醫藥費。
想起無數個孤苦的深夜,她望着空蕩的枕邊,一遍遍描摹他的模樣,生怕忘了他的臉。
她傻傻以爲他葬身洪水,因公殉職。
所以她替他盡孝,替他顧家,替他守着這個家,苦熬二十年的青春。
可他好好活着,早就跟她最好的姐妹在一起了,把孩子扔給她養。
兩個人在外頭逍遙快活。
極致的悲憤與絕望席捲全身,胸口劇痛翻湧,喉嚨湧上濃烈腥甜。
沈知夏一口鮮血噴湧而出,眼前驟然漆黑,直直倒了下去。
再睜眼。
章宏遠衝到她面前,懷裏抱着那個溼透的襁褓。
“知夏,這是我戰友的孩子,他父母都在抗洪時犧牲了。你先好好幫我照看一陣子,等我搶險結束回來,就把孩子上交組織安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