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重回一九八五
“聽說那個王寡婦被傻大個鑿得下不來牀了......”
“嘿,你也聽說了啊?”
“昨兒傍晚鄰居去借針線,撞個正着。”
村口水井邊上,兩個洗衣裳的婦人壓低聲音絮叨,手指頭不停搓着粗布衣裳。
蹲在一旁剝海蠣殼的老漢嘆了口氣。
“王寡婦也是個苦命人,男人前年出海沒回來,家裏一分積蓄都沒有,不然哪能落到這般境地。”
一個婦人甩了甩手上的水漬,朝幾米外那間茅草屋努了努嘴。
“都這個點了,卓旺海那小子還沒起來,也不知道昨晚又上哪兒偷雞摸狗去了。”
“他爹趕海倒是一把好手,到他這裏嘛......”
老漢磕了磕菸袋鍋子,把後半句嚥下去了,意思卻明明白白。
“嘖嘖,卓氏九房就剩這麼一根獨苗,整天遊手好閒,飯都喫不飽。”
“可不是,我昨兒還看他蹲在碼頭邊上發呆,也不知道想甚麼。”
“說起勤快,沈家那丫頭倒是個肯喫苦的,天不亮就起來織網,偏偏攤上那麼個嬸嬸。”
“林秀娥那婆娘,心狠得沒邊了!哎!”
“侄女爹孃留下的撫卹金全被她私吞,這幾年沈語桐起早貪黑賺的錢,也一分不剩攥在她手裏。”
“到頭來反倒欠下一筆糊塗債。”
“今兒還要被逼着嫁給卓建軍那個街溜子抵債。”
“卓建軍整日在街上晃盪,喝酒賭錢樣樣沾,娶回去不出半年,指定要喫苦受罪哩!”
幾人絮絮叨叨的話順着海風,飄進幾米外那間屋頂漏風的茅草屋。
屋裏,卓旺海猛地睜開眼。
身下的木板牀硬得硌人。
舊棉被有一股子洗不掉的黴味直往鼻子裏鑽。
他下意識皺了下眉頭,抬起右手,大拇指不自覺搓了搓食指和中指。
空落落的。
這個動作他做了幾十年,盤核桃盤出來的毛病。
掌心沒有核桃,只有一層厚繭。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
皮膚黝黑粗糙,關節粗大,遍佈細小的劃傷和割痕。
這不是前世執掌漁業集團的手,這是底層漁民的手。
卓旺海翻身坐起來,腳踩在夯實的泥地上。
目光掃過牆面,泛黃的舊掛曆上印着一行字。
一九八五年三月十一日。
他真的回來了!
只不過現在的他,還是鎮海村卓氏九房孤子,人人口中的廢物。
腹中一陣空鳴,餓得發慌。
他掀開竈臺上的舊布,剩下小半袋棒子麪。
倒進粗瓷碗裏兌了點涼水攪成糊,蹲在竈臺邊上點火燒水。
沒多久,趁着棒子麪糊煮開的功夫,他順手把裝面的布袋擱回原處。
他這纔看到,布袋底下壓着一張對摺的草紙,紙角已經被竈臺的熱氣燻得微微卷邊。
卓旺海展開來,上頭是幾行板正清秀的字跡:
“旺海哥,我攢的面留給你了,你起得晚,早飯記得喫,衣裳我幫你補好了,疊在枕頭邊的,你胃不好,別光喝涼水。”
字體不大,一筆一劃卻很用力,像是怕他看不清。
雖然沒有留名。
但他知道這字跡的主人,叫沈語桐。
卓旺海捏着那張紙條,手指緊了緊。
那丫頭自己日子過得苦巴巴的,住在叔叔嬸嬸家看人臉色,天不亮就爬起來織網趕海。
賺的每一分錢都被林秀娥摳走,到頭來還要被拿去抵三百塊的債。
就這,她好不容易攢下的一點點錢,還惦記着給他換了面,還給他補衣裳......
卓旺海沒忍住給了自己一嘴巴。
他媽的,自己上輩子怎麼就沒去救她呢?
火辣辣的疼痛感讓他的大腦清醒了。
窗外水井邊的閒聊還在繼續。
“聽說林秀娥收了大房的紅紙包,說好了今兒正午就要把事兒辦了。”
“沈語桐那丫頭哭得跟甚麼似的,昨晚有人路過沈家院子,聽見她在裏頭求她嬸子,說再寬限半年她自己還債......”
“寬限個屁,林秀娥那個性子,錢進了兜裏還能吐出來?”
“卓建軍那德性,娶回去能有甚麼好?”
“整天喝酒打牌,沒錢了就回家要,往後還不得拿媳婦撒氣?”
卓旺海蹲在竈臺邊上,手裏的草紙被他攥得發皺。
前世就是這樣。
他眼睜睜看着沈語桐被逼着收下彩禮,嫁進大房。
不到一年,那姑娘被卓建軍打得大出血,一屍兩命。
他往後幾十年都沒能忘了那一天,也沒能原諒自己。
這一世,他不能再看一遍。
卓旺海把草紙仔細疊好揣進懷裏,灌了兩口棒子麪糊就算對付了一頓早飯,抬腳就要出門。
腦子裏忽然一陣輕微的酸脹。
他愣了一瞬,緊接着意識被拽進一處陌生的地方。
一間破敗的老祠堂,木頭柱子朽得發黑,供桌上全是灰,正中擺着一副老舊木筊杯。
他想起前世病牀上翻過的那本民間話本,裏頭寫過,凡人可借仙緣祠堂卜卦測禍福。
鬼使神差的,他試着伸手去拿木筊杯。
下一瞬,整個人跌進祠堂裏頭,四周陰涼沉靜,供桌上的灰塵味撲面而來。
突然的變故,讓卓旺海下意識想離開這裏。
念頭剛起,人又回到了茅草屋裏,手裏端着那碗棒子麪糊。
他愣了兩秒,才反應過來自己原來是精神體進去的,身子還在外頭。
卓旺海放下碗,重新凝神進了祠堂。
他拿起那副木筊杯,心裏默默唸了一句截胡提親的打算,鬆開手。
筊杯落地,一平一凸,聖盃。
按當地的習俗,大事兒做決定前需要連續投擲三回筊杯。
然後,他又繼續投擲,都是聖盃。
一股模糊的感應湧上來,大吉,宜出門,宜婚配,宜營生。
卓旺海忍不住樂了一聲,自言自語:“老天爺都贊成,那還等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