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出奇順利的借錢
他摸了摸衣兜,空蕩蕩的,連個鋼鏰都翻不出來。
沒錢拿甚麼截胡?
卓旺海在屋裏轉了兩圈,腦子裏把村裏能借錢的人過了個遍。
三叔待他不錯,三嬸也心軟,平日裏沒少接濟他喫的。
發小卓大虎性子憨,從小到大跟他最好。
至於其他人就算了,他在村裏名聲不怎麼樣,去了也是白跑。
他把碗往竈臺上一擱,挺直腰背,推開那扇吱呀作響的破木門,大步走了出去。
外面交談的聲響早已經換了個話題。
見他出來,那兩個婦人眼底倒是多了幾分意外和慶幸。
顯然沒料到這個時候他醒了。
慶幸則是她們已經換了話題,之前嚼舌根沒讓他聽見。
卓旺海根本沒多看她們幾眼,鎖好門就頭也不回地離開。
......
卓旺海最先去往三叔卓伯水家中。
等到了他才知道,三叔一早前往鎮上開會,院內只剩三嬸坐在石階上修補漁網。
“三嬸。”
卓旺海上前開口,語氣恭敬,腰背挺得筆直,全然不見往日畏畏縮縮的模樣。
三嬸馬福蘭停下手中針線,抬頭看向他,輕輕嘆了口氣。
“旺海,是不是家裏又斷糧了,過來借米?”
“三嬸,我不借米,今日是來借錢,要十塊。”
卓旺海面不改色,沉穩開口,全然不像二十歲出頭的年輕後生。
“十塊?你要這麼多錢做甚麼,咱們莊戶人家,十塊錢能撐大半個月生計了。”
馬福蘭面露驚詫,連忙追問。
“是關乎咱們卓家九房香火的大事,三嬸你信我一回,三天之內,我連本帶利全數還給你!”
三嬸望着他一雙深邃沉靜的眼眸,心裏莫名生出信任感,到了嘴邊拒絕的話語硬生生嚥了回去。
她轉身走進內屋,翻開木箱翻了一陣,又翻了翻枕頭底下,最後皺着眉走出來,手裏乾乾淨淨的,一分錢都沒拿出來。
“旺海,嬸子手頭就十一塊錢現錢,還有八塊錢借給你薛嬸了,她說這兩天還,也不知道啥時候來......”
卓旺海心裏咯噔一下,眉頭皺了起來。
他面上沒露,心裏卻忍不住嘀咕開了。
剛纔那筊杯投出來不是說宜婚配宜營生麼,大吉大利的卦象,怎麼連十塊錢都借不利索?
一文錢也能難倒英雄漢,這道理他前世就懂,可祠堂卜卦測出來的吉,總不能是哄他玩兒的吧?
要知道他能借到錢的也就三叔家和大虎家了。
他正琢磨着要不要先去大虎那兒碰碰運氣,或者乾脆少借點,先把定錢能湊多少算多收。
這會兒,門外忽然傳來一陣腳步聲,緊接着一個聲音笑呵呵地響起來。
“福蘭嫂子在家不?我來還錢啦!”
三嬸眼睛一亮,連忙朝外頭應了一聲。
來人進了院子,是個四十來歲的婦人,穿着一件半舊的藍布褂子,手裏攥着八塊錢,臉上帶着笑。
她叫薛翠荷,村裏的老實本分人,男人在外頭做工,自己在家帶孩子、種點菜,平日裏跟三嬸走得近。
“嫂子,前些日子跟你借的八塊錢,今兒湊上了,趕緊還你。”薛翠荷把兩張一塊錢的票子遞過來,又朝卓旺海點了點頭,“旺海也在啊。”
三嬸接過錢,有些意外:“這麼急幹啥,我又不催你。”
“哪能拖久了,這年頭家家都不寬裕。”薛翠荷擺擺手,“不說了,家裏還有衣裳沒晾,我先回去了。”
三嬸留她坐坐喝口水,她笑着推了,說晌午快到了,不只是衣服沒晾,還得回去做飯,說完就出了院子。
卓旺海看着她走得利索的背影,心裏明白,薛嬸不是真急着回家晾衣裳,是不想在飯點兒留下來,免得主人家爲難。
就像她剛纔說的那樣,這年頭誰家都不寬裕。
懂事的人家,都知道到了飯點兒就得走。
三嬸捏着那兩塊錢,又進了屋翻了翻,把角落裏的三塊錢也拿出來,湊了整整十一張一塊的紙幣,塞到卓旺海手裏。
比卓旺海說借的十塊還多了一塊。
馬福蘭有些好笑地說:
“也是你運氣好,剛說完她就來還了,這錢你拿去用,不過咱說好了三天還,本金一分不能少,利息就算了,嬸子分文不取。”
卓旺海攥着那疊錢,心裏頭那顆石頭總算是落了地,又想起剛纔祠堂裏那三回聖盃,忍不住無聲地笑了。
卦象這東西,好像還真有點意思。
“謝謝三嬸,你放心,三天之內,連本帶利還你。”
他鄭重地道了謝,把錢貼身揣好,轉身離開三叔家,直奔發小卓大虎住處。
......
等他到的時候。
卓大虎正蹲在院子裏捧着粗瓷大碗,大口吞嚥紅薯稀飯,他已經出海回來了,雖然時間不早,但這頓也還是早飯。
他瞧見卓旺海上門,當即抹了抹嘴就要起身盛飯。
“海哥,你還沒喫飯吧,我給你盛一碗熱乎的。”
“大虎,把你攢着娶媳婦的積蓄借我二十塊。”
卓旺海沒有客套,開門見山說明來意。
卓大虎撓了撓腦袋,細碎頭皮屑簌簌往下掉落。
好懸沒落碗裏,看得卓旺海眼角一抽。
“海哥,我全部積蓄就二十二塊五毛,你要是急用,全都拿去便是,我從來信得過你。”
話音落下,他快步跑進臥房,挪開牀底木箱,掏出一塊破舊粗布包裹,將裏面所有毛票硬幣盡數倒出來清點。
看着眼前憨厚實在的兄弟,卓旺海心底暖意翻湧。
兩筆錢款湊到一處,合計三十塊,距離三百塊彩禮還差一大截,但是足夠當做定錢穩住林秀娥。
其餘人家他不再上門去借,一來旁人對他成見頗深,很難借出錢款,二來暫時無需多做折騰。
卓旺海將所有錢幣仔細疊整齊,貼身揣進衣襟內側,沒有立刻動身前往沈家,轉而朝着村東頭海神廟走去。
......
廟內香菸繚繞,六十八歲的黃阿婆跪在蒲團上閉目誦經。
卓旺海走上前,撲通一聲跪在阿婆身側蒲團,姿態萬分虔誠。
黃阿婆緩緩睜開雙眼,淡淡打量他一眼,沒有出聲詢問。
“阿婆。”
卓旺海壓低嗓音,湊近對方耳邊說話。
“昨夜海神娘娘入我夢中託話。”
黃阿婆渾身一震,渾濁雙眼瞬間透出光亮。
“娘娘同你說了甚麼?”
“娘娘講沈家丫頭命格特殊,今日沈家要遭災劫,若是強行將沈語桐許給卓建軍,衝撞海神,整個鎮海村都要跟着受牽連。”
卓旺海一本正經開口,藉着全村人信奉海神的由頭鋪墊說辭。
“今日沈家必定鬧出亂子,勞煩阿婆前去院外守着,真要是爭執起來,還請阿婆站出來替海神說句公道話。”
“您不信的話,我現在就擲一卦!”他說着就要去拿用具。
黃阿婆連連點頭,枯樹皮一樣的手緊緊攥着佛珠。
用沒拿佛珠的手,制止了他的動作:
“海娃子你放心!不用再試了,阿婆信你!”
“娘娘的旨意不能怠慢,老婆子拼上這條老命,也會護住沈家姑娘!”
說完她急匆匆起身,拄着柺杖往沈家方向趕去。
卓旺海站起身拍乾淨褲腿塵土,抬眼望向日頭,陽光明晃晃鋪滿整片海面。
快到中午了。
時辰正好,該去接屬於他的姑娘回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