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媽媽逃出大山十八年後，警察把我送到她面前。
她抱着比我大三歲的姐姐宋葵，久久沒有接我的手，表情複雜又糾結。
“何小滿，你是那個男人逼我生下來的孩子。”
“我會照顧你，但別叫我媽媽，我看到你就會想起那些噁心的從前。”
我腦子不太好，卻把這句話記得很牢。
“小滿記得的，小滿不會喊媽媽。”
在家裏的那段日子，只有姐姐對我好。
她教我認公交牌，替我係鞋帶。
還說我們都是媽媽的女兒，沒甚麼兩樣。
直到回城第三個月，趕上宋葵二十二歲生日。
一個自稱我爹同鄉的男人來接我。
車門關上時我才知道，他要把我們賣回我出生的村子。
可在顛簸的麪包車裏，人販子卻對車的後排嘆了口氣。
“你爸只給了二十萬，讓我把這個傻子送回去。”
“你說你好好的宋家大小姐，跟上來幹甚麼？”
......
原本躲在座位底下的姐姐臉一下白了。
她趕緊撲過去搶手機，男人卻反手將她推到車廂裏。
“別在這鬧，一個二個的上趕着找死，新鮮的很。”
蛋糕盒掉下來，奶油糊了我一身。
我顧不上擦，先把寫着姐姐名字的巧克力片撿起來。
她今天二十二歲。
我數了三遍蠟燭，還是多插了一根。
她沒有笑我，只說多出來的那根算我的。
等我過生日，她也替我多長一歲。
我把巧克力片遞到她嘴邊：
“姐姐別哭，生日要喫甜的。”
男人看了我一眼，笑得很大聲：
“你還真把她當姐姐？她是你媽被拐以前生的寶貝，你算甚麼東西？”
這個我知道。
宋葵小時候先住進媽媽心裏。
後來那扇門關上了，我纔出生。
不是她搶了我的位置，是我來晚了。
姐姐咬了一小口巧克力，趁男人轉身時，將定位手環塞進座椅縫裏。
她貼近我，小聲說。
“媽媽看到位置就會來，小滿別怕。”
“我們拉過鉤，這輩子也不分開了。”
說完，她低頭用髮卡磨手上的紮帶。
塑料邊把手腕磨紅了，她也沒有停。
我想幫忙，可我分不清哪邊更鋒利，只能把袖口墊在她腕下。
這樣紮帶斷的時候，就不會割到她。
我點頭，想着媽媽一定會來。
姐姐從兩歲等到四歲，才把媽媽等回來。
從那以後，媽媽一分鐘都捨不得弄丟她。
車越開越偏。
窗外的樓房變成莊稼，平路也變成了坑坑窪窪的山道。
我認出山口那棵歪脖子樹時，心裏反倒安靜了。
小時候，那個男人把我拴在樹下，我不會看鐘，就數樹影。
影子轉一圈，他便會來給我一碗飯。
有時我數錯了，就會餓到第二天。
姐姐發現我的腿在抖，把自己的腿貼過來。
“別看外面，看我。”
我便只看着她。
她的眼睛和媽媽很像，卻不會在看見我時躲開。
傍晚，車停在一座舊院前。
男人拿走我們的手機，將我們鎖進我從前住過的西屋。
窗紙還是破的，牆上還留着我小時候畫的小人。
一個大的，一個小的。
大的沒有臉，因爲我記不清媽媽長甚麼樣。
宋葵用袖子擦掉牆上的灰，把大的那個補上一雙眼睛。
“現在記住了嗎？”
我認真看了很久：
“記住了。”
她又在旁邊添了一個高一點的小人。
“這個是我，我們三個一起回家。”
第二天中午，院外果然傳來剎車聲。
媽媽衝進院子，一眼便看見了我們。
她的嘴脣抖了好幾下，最後只叫出一個名字：
“葵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