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母親一直說,她在海城給有錢人家做住家保姆。
僱主規矩多,不允許她接視頻,也不準家屬上門。
她總在深夜給我打電話,說自己剛哄完僱主家的孩子,累得連飯都不想喫。
所以從小學到高中,我沒有去找過她一次。
舞蹈比賽奪冠後,老師替我爭取到一場海城演出。
我照着母親寄生活費時留下的地址,想接她一起去看。
開門的是個穿芭蕾舞裙的女孩。
客廳中央掛着一張全家福。
照片裏的母親穿着婚紗,站在女孩和一個陌生男人中間。
女孩朝樓上喊:
“媽媽,有個姐姐說她認識你。”
母親赤着腳從樓梯上跑下來,臉色慘白。
我低頭看了一眼手裏的第一排門票。
原來她不是沒有時間來看我。
她只是在忙着做另一個孩子的媽媽。
......
母親盯着我看了很久。
久到穿芭蕾舞裙的女孩又問了一遍:
“媽媽,她是誰啊?”
母親像是被這句話驚醒。
她快步走下來,一把攥住我的手腕。
“知夏,你怎麼來了?”
她的聲音壓得很低。
我看着她。
“我來接你看演出。”
我把門票遞過去。
“第一排,週六晚上七點。”
母親沒有接。
樓上傳來男人的聲音。
“明珠,誰來了?”
母親的手指猛地收緊。
“老家一個親戚家的孩子。”
她說完,回頭看了我一眼。
眼神裏全是懇求。
一個穿灰色家居服的男人走下樓。
他就是全家福裏的新郎。
母親介紹他叫許志誠。
許志誠客氣地問我,是來海城旅遊,還是找工作。
我還沒回答,母親先說:
“她叫林知夏,是我遠房外甥女,來海城參加一個學校活動。”
遠房外甥女。
我在心裏默唸了一遍。
許志誠沒看出異常。
他讓許明珠帶我參觀房子。
許明珠比我小一歲。
她話很多,指着一樓的琴房說,鋼琴是她十二歲生日禮物。
二樓的衣帽間裏掛着幾十條舞裙。
其中一條鑲滿水鑽。
她告訴我,那是母親親手縫了三個晚上才做好的。
“我媽眼睛都熬紅了。”
“她對我可好了。”
我點了點頭。
母親以前也經常在電話裏說,她熬夜照顧僱主家的孩子。
原來她說的每一句都是真的。
只是她沒告訴我,那個孩子會喊她媽媽。
喫晚飯時,許志誠問我住在哪裏。
母親立刻接話:
“附近賓館太貴了,讓她在家裏湊合兩晚吧。”
許明珠指向走廊盡頭。
“客房不是空着嗎?”
母親臉色有些不自然。
“客房剛換了新地毯,味道大。”
“地下室的舞蹈用品間有摺疊牀,收拾一下就能住。”
許明珠沒有再問。
她正低頭給母親看腳後跟磨出的水泡。
母親立刻放下碗,蹲下去檢查。
“怎麼又破了?”
“不是讓你在鞋裏墊軟貼嗎?”
她取來藥箱,動作熟練地消毒、上藥,再貼好紗布。
我的右腳踝隱隱發疼。
十三歲那年,我練舞時摔斷過腳踝。
外婆給母親打了七次電話。
她直到三天後纔回過來,說僱主家的孩子發高燒,她實在走不開。
地下室比我想象中乾淨。
牆邊堆着舊把杆、泡沫板和幾箱演出服。
母親替我鋪好牀,又從錢包裏拿出五百塊。
“這幾天想喫甚麼就自己買。”
我沒接。
“媽,你甚麼時候告訴他們?”
她看了一眼樓梯口。
“明珠從小沒有親媽,性格敏感。”
“志誠又特別護着她。”
“你突然出現,我怕她一時接受不了。”
我問:
“那甚麼時候能接受?”
母親低頭撫平牀單。
“再等等。”
“至少等她考級結束。”
我把第一排門票重新放回包裏。
母親走後,我在牆角找到一塊蒙着白布的展示板。
掀開白布,裏面貼滿了照片。
許明珠五歲第一次上臺。
七歲獲得少兒組金獎。
十歲生日,母親替她戴上皇冠。
十五歲腳受傷,母親揹着她走出醫院。
最中間那張,是許明珠十八歲的生日照。
蛋糕旁邊,母親笑得比誰都開心。
十八張照片。
一年也沒有缺席。
而我十八歲以前,只和母親拍過一張合照。
那年我六歲。
她說去海城掙兩年錢就回來。
那張照片上,我死死抓着她的衣角。
身後是長途汽車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