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六點,樓上就傳來音樂聲。
我走上去時,許明珠正在客廳壓腿。
母親蹲在旁邊替她整理舞裙。
看見我,她順手把一隻紙袋遞過來。
“知夏,你也學舞,手應該巧。”
“明珠這條裙子的水鑽掉了幾顆,你幫她補上。”
紙袋裏有針線、水鑽和膠。
還有一條熨到一半的白紗裙。
我問:
“今天不是要去劇院彩排嗎?”
母親愣了一下。
“你的演出不是週六嗎?”
“今天走臺。”
她看看牆上的鐘。
“那還早。”
“你先幫明珠把裙子弄好,她下午要參加考級預演。”
我坐到餐桌邊縫水鑽。
母親給許明珠熱牛奶,又把煎蛋邊緣焦掉的部分一點點切去。
輪到我時,鍋裏只剩下一點冷掉的燕麥粥。
母親說:
“你從小就不挑食,喫這個行嗎?”
我點頭。
在她的記憶裏,我大概一直很好養。
小時候沒有新舞鞋,我穿學姐剩下的。
外婆問我磨不磨腳,我說不磨。
住校後食堂關門,我用冷水泡饅頭,也沒跟母親說。
不是因爲我真的不挑。
只是挑了也沒有用。
上午,母親帶許明珠去了工作室。
她讓我一起過去,說正好能搭把手。
工作室佔了整整兩層。
前臺後面的照片牆上,貼滿母親和許明珠參加比賽的合影。
工作人員見到母親,笑着問:
“方老師,這位也是新來的學員?”
母親停了一下。
“對,老家來的,幫幾天忙。”
我手裏抱着兩箱演出服。
箱角硌得手臂發麻。
許明珠回過頭。
“她不是你外甥女嗎?”
母親笑容一僵。
“差不多,都是家裏孩子。”
工作人員沒在意,讓我把箱子搬去二樓。
來回跑到第三趟時,我的右腳踝開始疼。
我停下來揉了揉。
母親正好從排練室出來。
“怎麼了?”
“以前骨折的地方有點不舒服。”
她怔住。
“你甚麼時候骨折過?”
我抬頭看她。
“初一。”
母親想了一會兒。
“是不是你外婆跟我說過?”
“她說過七次。”
走廊安靜下來。
母親張了張嘴,最後只說:
“都過去這麼多年了。”
“等忙完明珠的事,我帶你去醫院看看。”
排練室裏,許明珠喊了一聲媽媽。
母親立刻轉身進去了。
她記得許明珠左腳腳背不夠高。
記得她十四歲扭傷過膝蓋。
甚至記得哪雙舞鞋會磨她的小腳趾。
可她不知道我的右腳裏有兩根鋼釘。
晚上,許明珠坐在地毯上拆頭飾。
她忽然問我:
“你週六也要演出?”
我說是。
“我媽說你們學校的節目就是普通匯演。”
我打開手機,把演出海報給她看。
海城青年舞蹈展演。
我的名字排在特邀獨舞后面。
許明珠有些驚訝。
“那你挺厲害的。”
“媽媽會去看嗎?”
我沒有回答。
她卻自顧自地笑了。
“她應該沒空。”
“我從小每次比賽,她都會推掉工作陪我。”
“有一年她發高燒,還在臺下坐了整整一天。”
我看着母親從廚房端出來的果盤。
火龍果切成了許明珠喜歡的小塊。
芒果單獨放在另一隻碗裏。
因爲許明珠對芒果過敏。
母親將果盤推到她面前,纔想起問我:
“知夏,你愛喫甚麼水果?”
我把包裏的第一排門票往深處塞了塞。
“我甚麼都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