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楔子 出嫁
煙塵是被門外的交談聲吵醒的,昏昏沉沉起身。雕工精緻的檀木牀,金絲絨褥,淡淡點檀香味撲鼻而來,衣衫柔軟而舒適舒適,令她倍感不真實,就這麼愣愣的坐在牀上,直到開門聲響起,纔回過神來。
進來的是府中的嬤嬤,手裏端着一盆水,隱約還能瞧見熱氣。
這位劉嬤嬤自八歲起便入府中作丫鬟,至今已有四十,實在長得尖酸刻薄了些。她一向不喜煙塵,以前雖然不明白,但這丫頭一向遭主子厭,自然是不得與她走進。如今知道了真相,更是不喜了。
“哎喲我說這都甚麼時辰了。”劉嬤嬤走到牀邊,氣吼吼地瞪了她一眼,“你倒是清閒,真會難爲我們這些做下人的。”
煙塵聽出了她話中的不滿,尤其是加重了“下人”二字,也懶得往心裏去,只是瞧了瞧天色,也頗有些無奈道:“劉嬤嬤,這才三更天。”
劉嬤嬤平日裏沒少刁難她,她也如同一顆軟柿子一般任人揉捏,沒想到這次卻出聲反駁。一時語塞,只得沒好氣的將熱水用力的扣在盆架上,刻意弄出聲響才走出房去:“果真是翅膀硬了。”
關上門那一剎,煙塵依然能聽見她的聲音,尖利得刺耳:“不過是個野種,神氣甚麼!若不是小姐不願遠嫁,我看你就是一輩子下人命,還能攤上這等好事......”
劉嬤嬤的聲音隨着她的腳步聲越來越遠,遠到煙塵覺得周身一片寂靜,握成拳頭的手才漸漸鬆開。
今日,便是她起身去往西淮之日。
她是朝南北府的大小姐,只是人人都不知曉,就連她自己,也以爲這輩子不過是北府一名討人嫌的下人罷了。
北老爺膝下有一女,是名副其實的北府小姐,名喚北鶯晨,文采樣貌都絕佳,有“朝南第一才女”稱號。
前陣子西淮九方府派人來提親,求取北府小姐。據說那是是當地有頭有臉的大戶人家,聘禮也極爲豐厚,但朝南與西淮相距千里,北老爺自然不捨掌上明珠遠嫁。更何況,聽聞那位公子如今二十有五,卻不近女色,極有可能是斷袖。
北府世代從商,一切都經滿打滿算,北老爺貪圖九方府送來的聘禮,自然不會放過這個機會。加之九方府送來的聘書上,求娶的是北府大小姐,如今北鶯晨不嫁,那她這個私生女,是時候該歸位了。
西淮麼?煙塵從未踏出過北府,更別說一口氣要到千里之外,心中有些未知的恐懼。但更多的是解脫。
自從知道自己要遠嫁西淮後,她並沒有反抗,縱是千里之外,孑然一人,也比在北府過着非打即罵的日子好。
終於要離開這如同煉獄般的地方了,煙塵嘆了口氣,起身洗漱更衣。她不知道日後的生活會如何,若那九方府同北府一樣,她便......別了這人世吧。
但若是這世間能容得下她,她也定要有自己的性子,也要擁有自己的人生。
待用過朝飯後,由丫鬟替她打理整齊,穿上新衣與平日裏關照過她的嬤嬤們告別,便踏上了花轎。
北府認定了西淮與朝南相距甚遠,即便要追究也無濟於事,便只是讓她修養了一個月,好歹把身上的傷養好了,又讓嬤嬤交了幾日規矩,看起來有個小姐的樣子。
臨出門前劉嬤嬤得主子授意,對煙塵威逼了一番,讓她好好在九方府過日子,莫要多說甚麼,侍奉公婆,伺候夫婿。言外之意便是讓她莫要多言,以北府大小姐的名義安分過日子。
相比北府的冷漠,九方府倒是貼心的派了管事嬤嬤與丫鬟隨花轎來,好在路上照顧少夫人。煙塵當慣了下人,不需要貼身丫鬟心驚膽戰地服侍,與九方府派來的丫鬟甚是投緣,倒是結了個伴。
“少夫人,您可真有福氣,能嫁給公子。”一路上,皎月不止一次發出過這樣的感嘆。若不是煙塵知曉她對自己未來夫君的崇拜之情,怕是要誤會了。
被選中隨迎親車隊到朝南時,皎月心裏是完全不情願的,這路途遙遠,還不知道會發生甚麼。更何況她也怕這位即將過門的少夫人是個脾氣不好的主。
但這一個月相處之下,皎月一掃之前的擔憂,對這位溫婉親和的少夫人甚是喜歡。
“少夫人,您可真溫柔。”皎月看着她,一臉真誠。
“溫柔麼......”煙塵倒不這麼想,這分明是懦弱。
“公子也是十分溫柔,你們是皎月見過最般配的了。”
“皎月。”煙塵看着她,有些不明所以,“你今日怎麼總是提起......他。”
煙塵不知該如何稱呼這個即將謀面的男子,只好用他來替代。
她本不對這門婚事抱有甚麼幻想,若那人極好,那出嫁的人不應是她纔對。可與皎月相處這段時間,她發現這個比自己還小兩歲的小丫鬟常常毛手毛腳,有着小姑娘該有的純真,越發覺得九方府應該是戶不錯的人家,至少對待下人並不像北府一樣。
但願那人,真的是個不錯的人罷。煙塵掀開簾子,看着滿地的落葉,不知在想些甚麼。
“少夫人,您別誤會。隨您來這一路我都未聽您提起過公子,皎月只是有些擔心......”皎月忙解釋道。
再過一日便能到西淮了。
從朝南出發,騎馬快則十一二天,走路慢則兩個多月。她從未出過遠門,一路奔波多少不適應,馬車隊走走停停走了一個多月,總算要走到了。
出發前老爺夫人千叮嚀萬囑咐,一路上不能讓少夫人有甚麼閃失,也千萬不能讓公子的大婚出甚麼意外,皎月自然要多設些防備。
“別擔心,我既上了這馬車,便不會出甚麼意外。”煙塵看出了她心中的顧慮,放下了手。
是怕她被逼無奈在半路逃婚麼?九方府之於她,不過是換個容身之所罷了,無論要嫁的是甚麼人,對她來說也沒甚麼差別。
“少夫人,公子定會待您極好的。您瞧,公子知這路途遙遠,這些蜜餞和藥丸全都是他爲您備好的。”皎月指了指身邊的盒子,“公子擔心您千里迢迢去到西淮會水土不服,還特地吩咐皎月記得取一壺北府的水。”
“取水?”煙塵一聽只覺新奇。
“這一路上,少夫人每到一處所喫的餐食中都會加些北府取的水,這一大壺用到府中,足矣。”
煙塵點了點頭:“還有這樣的說法倒真有趣。”
“有趣的事還多着呢。”皎月有些得意,“九方醫館就連在京城也是鼎鼎有名的,若要說醫術,整個西淮九方醫館敢稱第二,便無人敢稱第一。”
“原來是醫者啊。”煙塵聽她這麼說,眼神亮了一下。
“公子今年二十有五,早在五年前便從老爺手中接手了整個醫館。”皎月湊到煙塵耳邊,“少夫人我偷偷告訴你哦,公子可是許多西淮女子的夢中情郎。”
皎月滔滔不絕地給煙塵說着公子的好,煙塵卻沒怎麼聽進去,忍不住出聲打斷了她:“那個......皎月。”
“怎麼了少夫人?”
“既然有那麼多姑娘喜歡他,爲何他卻千里迢迢到北府提親?”煙塵問道。
“公子向來潔身自好,據說是從前遊歷時在朝南與少夫人有過一面之緣,便對少夫人一見鍾情,念念不忘。”皎月道,“所以少夫人您千萬別誤會,公子絕對喜歡女子!”
煙塵喫驚地看着她,心想她怎麼看得穿自己在想甚麼。她確實是想問這個問題,但話到嘴邊又覺得難以啓齒,這才換了個委婉的問法。
“您是不是很奇怪我怎麼知道您在想甚麼?”皎月看見她的表情,笑着問道。
煙塵怪不好意思地點了點頭。
“其實西淮也不乏有這樣的傳言,公子今年二十有五,未曾娶妻,也從不踏入煙花柳巷,那麼多姑娘中意公子,公子卻從未對哪位姑娘有過興趣,自然會被人懷疑有特殊的癖好。這流言傳來傳去,傳入有心人耳裏,再推波助瀾,便更盛了。”
“那他就任由別人這麼詆譭嗎?”
“公子本就不是會被流言蜚語左右的人,懶得管這些,倒是老爺夫人頗爲着急。不過公子這回求娶了少夫人,這些流言自然不攻自破了!”
不重視這些,大概是個心性淡泊之人?煙塵想着。但她現在更擔心另一件事,若說這位九方公子對北鶯晨一見傾心,那一見到她不就甚麼事都明瞭了......
“怕是真的要在大婚之夜命喪黃泉了......”煙塵自顧自地嘀咕。
“少夫人您說甚麼?”
“沒事沒事。”
煙塵透過窗戶看着隱約有些輪廓的城門,心底嘆了口氣。
不知前路是否兇險,那便順其自然罷,反正她孑然一身,這世間於她來說,並沒有值得留戀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