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命運
溫霧巋盯着手機屏幕上那行字,盯了很久。
“你來上學嗎?我想你了。”
窗外是六月將盡的暑氣,蟬鳴裹着熱風從病房半敞的窗縫裏擠進來,黏在她裸露的小臂上。
她剛出院不到一週。
手腕上纏着的新鮮紗布還沒拆,病房裏還堆着沒收拾完的東西。
八年級一整年,她在精神病院住得像紮根了一樣,護士站的姐姐們跟她熟到可以互開玩笑,主治醫生說她是他見過最難搞的病人之一,說這話的時候語氣里居然帶着點欣賞。
但此刻這些都不重要。
她認識卜自在。
七年級那次會考,也是這個考場,也是這個人。
他拉着她穿過走廊,一路上絮絮叨叨說了一堆有的沒的,她當時覺得這人話真多,後來回想起來,卻發現自己連他長甚麼樣都記不太清,只記得他手很熱,握得很緊,好像怕她走丟似的。
她當時沒有想太多。
出院之後也沒有想太多。
直到這條消息。
溫霧巋靠在病牀欄杆上,褐色的長髮從肩頭垂下來,髮梢幾乎碰到地面。
她住院這一年沒剪過頭髮,護士們偶爾幫她梳,說你這頭髮養得真好,她說不剪,誰都不許剪,好像這頭髮是甚麼護身符,好像只要它還在不斷生長、不斷變長,就證明她的時間還在往前走,而不是永遠停在六年級那個冬天。
她打了幾個字,刪掉,又打,又刪。
最後發出去的是:“你想我甚麼。”
發完就把手機扣在牀單上,心跳快得不像話。
她覺得自己不應該這樣。
她見過很多人,住過很多次院,認識過很多同樣困在精神疾病裏的同齡人,也認識過很多對她小心翼翼的“正常人”。
但卜自在不一樣,哪裏不一樣,她說不清楚,大概是因爲他從頭到尾都沒有用那種眼神看過她。
那種“你好可憐”“你好脆弱”“我會不會一不小心就把你碰碎了”的眼神。
他看她的樣子,就像在看一個普通同學。
一個他想靠近的普通同學。
手機震了一下。
她翻過來看。
“甚麼都想。想你的臉,想你說的那些話。八年級一年沒見你了,你不在學校,英語都沒人跟我吵了。”
“不對,你英語比我好,你吵得過我。”
“......草。”
溫霧巋盯着那個“草”字,忽然笑了一下。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眼會彎,天生微垂的眼尾在那一刻顯得格外柔軟,琥珀金色的瞳孔裏映着手機屏幕的白光,像個剛學會笑的小孩,還沒完全掌握這項技能,所以笑出來的效果帶着一種笨拙的認真。
她打了一行字:“你英語確實爛,爛到令人髮指。”
想了想,又補了一條:“我九年級上冊回去上學。”
這次卜自在回得很快:“好。我去接你。”
溫霧巋把手機攥在手心裏,指節微微發白。
她低下頭看自己手腕上的紗布,看那些纏得整整齊齊的白色繃帶下面、那些她從未真正停止過的痕跡,忽然覺得這些東西在他面前無處遁形。
他見過她的手腕。
七年級會考的時候他牽她的手,不可能沒摸到那些凸起的疤痕。
但他甚麼都沒說,甚麼都沒問,甚至連眼神都沒多給一個,就好像那些痕跡根本不存在,或者存在也無所謂。
“好。”她回他。
然後又打了一行字,猶豫了半分鐘,發出去:“你別牽我手了,天熱。”
卜自在秒回:“溫霧巋,你有沒有想過可能是你的問題?你體溫是不是比正常人高?”
“滾。”
“考完出來,我在門口等你。”
溫霧巋盯着這句話看了很久,久到手機屏幕自動熄滅,病房的光線暗下來,走廊裏傳來護士推車經過的聲音,輪子碾過地磚,咕嚕咕嚕地響。
她想起七年級那次會考,他從考場出來就站在門口等她,她出來的時候他正靠在牆上喝咖啡,那杯咖啡是從哪裏弄到的她到現在都不知道。
他看到她第一句話不是甚麼“考得怎麼樣”,而是“你餓不餓”。
她從沒見過這樣的人。
好像他的世界裏不存在“小心翼翼地對待一個生了病的人”這個概念,好像“溫霧巋”三個字在他嘴裏說出來跟說“我愛你”是同一個語氣,同一種重量。
她不討厭這種感覺。
甚至可以說,她很喜歡。
溫霧巋把手機重新點亮,又看了一遍那句“我想你了”,然後截了個圖。
不是因爲她有多喜歡這句話。
是因爲她知道自己記性不好。
或者更準確地說,她知道自己可能活不到那個需要記性的時候,所以她要提前把所有重要的東西都留下來,存進手機裏,存進某個永遠不會被刪除的文件夾,這樣就算哪天她真的消失了,這些東西也還在。
挺荒謬的。
一個自毀傾向嚴重到住了一年精神病院的人,居然在認認真真地保存回憶。
她拔掉手上留置針的膠布,在護士發現之前溜出病房,踩着拖鞋走到走廊盡頭的自動販賣機前買了一罐咖啡——不是因爲她愛喝,而是她知道卜自在愛喝,她想試試看那到底是甚麼味道。
第一口差點吐出來。
苦的。
苦得發澀,苦得像她八年級某個凌晨吞下去的那些藥片,不同的是藥片的苦味很快會被胃酸沖淡,而咖啡的苦味卡在喉嚨裏,怎麼咽都咽不下去。
她把咖啡罐捏扁了丟進垃圾桶,在回到病房之前又買了一杯奶茶。
她決定下個學期開始喝咖啡。
如果卜自在那傢伙喜歡這種東西,那她無論如何都要學會喝。
至於理由是甚麼,她懶得想。
反正她活着的每一天都在做一些沒有理由的事情。
多這一件也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