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做夢
八年級會考那天是個大晴天。
溫霧巋從考場出來的時候,第一眼就看到了卜自在。
不是因爲她視力好,而是因爲那傢伙太好認了,一頭黑色捲毛,頭髮長得快遮住眼睛,靠在走廊柱子上喝咖啡的樣子跟一年前一模一樣,好像時間在他身上按下了暫停鍵,她住了一年精神病院,而他只是喝了一年咖啡。
他看到她的時候眼睛亮了一下。
那種亮法不像是在看一個“好久不見的老同學”,更像是某種本能反應,像貓看到魚、飛蛾看到光,不需要經過大腦思考,自然而然就發生了。
他朝她走過來,步伐很大,幾個跨步就到了她面前。
溫霧巋仰起頭看他,這傢伙又長高了,之前還只是比她高一點,現在直接高出一大截,她站在他面前跟站在電線杆旁邊似的。
“走。”他只說了一個字,把手伸出來。
掌心朝上,手指微張。
溫霧巋盯着那隻手看了兩秒鐘,然後把自己的手放了上去。
她說不清自己爲甚麼要這樣做。
可能是習慣,七年級那次他也是這樣牽着她走的;也可能不是習慣,而是某種更深的、她不願意承認的東西,像地下暗河一樣在她心裏無聲地流淌了許多年,此刻終於找到了出口。
他的手還是熱的。
比上一次更熱了,不知道是因爲天氣,還是因爲他喝了一整罐咖啡。
“你瘦了。”他說。
“你廢話真多。”
“你也是。”
然後他們都沒再說話,就這麼牽着手穿過走廊,穿過操場,穿過校門口那條種滿梧桐樹的路。
風從他們中間穿過去,把她的長髮和他的捲毛攪在一起又分開,像兩隻初次見面的動物在試探性地嗅聞對方。
走到一半的時候,溫霧巋忽然開口了。
“你說的,九年級上冊來接我。”
卜自在偏頭看了她一眼。
陽光打在他的側臉上,她第一次注意到他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和那些亂七八糟的捲毛搭在一起,有種奇怪的、不協調的好看。
“我在二班。”他說,“你來三班找我。”
“憑甚麼我去找你?”
“因爲你不知道我長甚麼樣。”
“你長得很好認。”
“......”
溫霧巋看着他無語的表情,終於沒忍住,笑了出來。
她笑起來的時候眉毛會微微上揚,那兩彎天生漂亮的眉峯在陽光下呈現出一種近乎完美的弧度,像月牙,像弓弦,像她曾經在射箭館裏一箭射穿的那塊實木靶子上留下的貫穿口。
卜自在忽然停下腳步。
“怎麼了?”她問。
他看了她一會兒,說:“沒甚麼。就是覺得你笑的時候還挺好看的。”
溫霧巋的笑容僵在臉上。
然後她迅速地、毫不留情地、用力地踩了他一腳。
“嘶——”
“閉嘴。走路。”
溫霧巋把臉扭向一邊,耳朵尖紅得像要滴血。
她暗暗決定下次射箭的時候要把靶子上貼卜自在的照片,要射穿十張。
但她的手還被他牽着。
自始至終都沒有鬆開。
後來溫霧巋在手機上翻到那條截圖的時候,窗外已經開始下雨了。
八月的雨來得很急,打得窗玻璃噼裏啪啦地響,她縮在書房的椅子上,腿上攤着一張寫了一半的歌詞,旁邊的馬克杯裏是今天第三杯咖啡。
她已經學會了,雖然還是覺得難喝,但至少不會再捏扁罐子了。
她看着那句“我想你了”。
看了一遍。
又看了一遍。
然後把手機放下,把那張寫了半頁的歌詞揉成一團丟進垃圾桶,重新鋪開一張白紙,在頂端寫下四個字:
白日做夢。
哦不對。
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