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那就都別裝了

京華的秋天,是從宰相府那場賞菊宴開始的。

朱門次第開,香車寶馬碾過青石巷,各家貴女披着當下最時興的裘衣,袖口處繡着寸錦寸金的暗紋,一步一搖皆是家風與教養。園中各色名菊爭奇——白玉珠簾、墨荷、綠牡丹,名字雅得像是從詩中偷來的,實則都是金銀堆砌出來的富貴氣象。

而這一切,與城西那座門庭冷落的沈府,恍如隔世。

辰時三刻,沈府疏月院。

沈清羽:" 阿姊,一定要去嗎?"

六歲的沈清羽攥着少女的袖口,小臉蒼白,眼底壓着不符合年紀的憂鬱。他身子單薄,裹着略顯寬大的錦緞夾襖裏,像株隨時會被風吹折的細竹。

沈清晏蹲下身,替他攏了攏衣襟。她今日未施粉黛,長髮只是簡單綰起,露出清麗卻過分瘦削的臉。唯有那雙眼睛,在看向幼弟時,會漾開春水般的溫柔。

沈清晏:" 羽兒乖,阿子姊去去就回。你好好喝藥,等阿姊回來,給你帶菊香齋的栗子糕。"

她的聲音放得極軟,與傳聞中那個囂張跋扈的沈家女判若兩人。

沈清羽:" 可是.....他們都說阿姊兇,說我們沈家......就剩我們了。"

沈清羽聲音帶了哭腔,沈清晏指尖幾不可差的顫了一下。她抬手輕輕拂過弟弟柔軟的額髮,

沈清晏:" 沈家還在。阿姊在,大哥在,你也在。"

她頓了頓,眼底溫柔褪去,浮起一層堅硬的亮光,

沈清晏:" 誰敢動我們沈家人,阿姊就掀了誰的桌子。"

這話說的平靜,卻讓一旁侍立的丫鬟脊背一涼。

沈清羽似懂非懂地點點頭,小手卻攥得更緊了,

沈清羽:" 那阿姊.....早些回來。"

沈清晏:" 好。"

沈清晏起身時,所有柔軟盡數收斂。她走回內室,對着銅鏡,緩緩換上那身早已準備好的石榴紅遍地金羅裙。衣裙色澤灼眼,款式卻並非時下流行的廣袖飄逸,而是改良後的胡服飾樣,袖口緊束,腰間配一柄裝飾性的鑲寶石短匕——那是父親當年所贈,將門女兒最後的印記。

鏡中人眉目依舊精緻,眼神卻已淬鍊成冰封的烈焰。她拿起胭脂在脣上重重一抹。那一抹紅,像血,又像戰旗。

沈清晏:" 碧痕,看好小公子。任何人來,不見。"

碧痕:" 是。"

巳時正,宰相府。

沈清晏到的遲。

不是故意,是她行至半途,馬車輪軸突然斷裂——不是意外,斷口處有利器劃痕。車伕嚇得臉色慘白,她卻只冷笑一聲,棄車步行。

於是,當那抹烈焰般的紅出現在雕花月洞門前時,滿園刻意維持的雅緻,像被投入石子的水面,驟然盪開了漣漪。

“瞧,她還真敢來.......”

“克父克母的煞星,穿的這般招搖,也不怕衝撞了滿園吉慶。”

“聽說前幾日,又將侍郎家的公子推進了荷花池,只因人家多瞧了他一眼。”

“何止呢,李尚書家的嫡女,不過說了句她命硬,轉頭就被人發現最愛的鸚鵡死在了籠子裏......”

聲音壓得低,卻字句清晰,精準的遞到她耳邊,像是精心排練過的戲碼。

沈清晏恍若未聞,步履平穩,徑直走向水榭中央那席主位——本不該是她的位置,但此刻空着。她施施然坐下,自斟了一盞酒,仰頭飲盡。烈酒燒喉,她卻品出了別的滋味——是邊關的風沙,是父親鎧甲上的鐵鏽,是母親病榻前湯藥的苦。

林婉如:" 清晏妹妹。"

溫婉的女聲響起,戶部侍郎嫡女林婉如款步而來,一身月白襦裙,眉眼柔順,是宴上最得體的閨秀典範。她蹙着眉,聲音不高不低,恰好讓周圍人都能聽見,

林婉如:" 那是陳相千金的座位,你坐此處......怕是不妥。"

四下裏靜了一瞬,所有目光都黏了過來。

沈清晏放下酒杯,白玉杯底輕叩桌面,發出清脆一響。她抬眼,看向林婉如,

沈清晏:" 不妥?何處不妥?"

林婉如被她看得一窒,隨即柔聲道,

林婉如:" 座次乃主家安排,尊卑有序,妹妹貿然亂了規矩,豈不是讓陳姐姐難做?"

沈清晏:" 規矩?林姐姐最懂規矩,那想必也懂,背後妄議他人親長、搬弄口舌是非,在《女誡》裏該當何論?"

沈清晏輕笑出聲,那笑聲清凌凌的,卻莫名讓人脊背發寒,

林婉如臉色微變。

沈清晏卻已不再看她,目光緩緩掃過水榭中那些或明或暗的臉,

沈清晏:" 方纔我進門時,聽到不少高論。誰說的‘煞星’,誰論的‘克親’,不妨站出來,咱們當面論一論——是我沈清晏命硬克了爹孃,還是你們這些人,心黑嘴毒,折了自己的陰德,反要賴在別人頭上?"

死寂。

秋風穿過菊叢,帶起沙沙聲,像無數蟲蟻在爬。

有人惱了,低斥:“沈清晏!你休要在此撒野!賞菊宴是風雅之地,豈容你——”

沈清晏:" 風雅?風雅就是一羣人披着錦繡,說着鬼話,心裏揣着算盤,面上堆着假笑?"

沈清晏截斷話頭,她慢慢站起身,紅衣似火,灼痛了滿園虛僞的寧靜,

她頓了頓,目光落在面前那張擺滿精緻茶點的八仙桌上。雪白杭綢桌布,官窯青瓷茶具,各色菊餚擺成了蓮花狀——真是......精緻又脆弱。

就像三年前那個夜晚,沈府靈堂前,那些來來往往、假意哀悼實則打量算計的眼神。

她忽然笑了。

那笑容豔麗至極,也冰冷至極。

然後,她伸手,抓住了桌沿。

手指纖長,骨節因用力而微微泛白。不是深閨女子該有的力道,那是幼時跟着兄長在邊關校場,握過繮繩、拉過硬弓的手。

沈清晏:" 既然如此——"

她腰腿驟然發力,動作乾淨利落,帶着某種軍中格鬥的痕跡。

“嘩啦——!”

整張八仙桌竟被她硬生生掀翻!

瓷盤碎裂,玉盞飛濺,滾燙的茶水與點心潑灑一地,濺髒了鄰近幾位千金的裙裾,驚起一片尖叫。一盆精心養護的“瑤臺玉鳳”被砸翻在地,潔白的花瓣碾入泥濘茶漬,像被玷污的雪。

全場鴉雀無聲,只剩粗重的喘息和不可置信的抽氣聲。

沈清晏站在狼藉之中,紅衣獵獵,眼神冰冷地掃過每一張驚恐或憤怒的臉,一字一句,清晰如刀:

沈清晏:" 那就都別裝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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