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被看穿了
沈清晏:" “我沈清晏就是惡名昭著,就是睚眥必報,就是受不得半分委屈。誰再讓我不痛快,我便讓誰,十倍百倍地不痛快。今日掀的是桌子,來日——”"
她話未說完。
一道清冽、平靜,如同雪山融泉般的聲音,自月洞門方向傳來,不大,卻奇異地壓住了所有混亂,
謝錚:" 好身手。"
所有目光驟然轉向。
月洞門下,不知何時立着一人。
一身玄色大理寺官服,胸前獬豸補子威嚴肅穆,腰束素銀帶,懸着一柄古樸長劍。他身姿挺拔如松,面上沒甚麼表情,眉眼疏淡,鼻樑高挺,脣線抿得平直。整個人像一柄收入鞘中的古劍,沉靜,卻透着不容忽視的銳利。
正是新任大理寺少卿,謝錚。
年僅二十,掌刑獄重權,以鐵面無私、剛正不阿名動京華。據說聖上親賜佩劍,許他“先斬後奏”之權。
他怎麼會在這裏?賞菊宴請的多是女眷與年輕子弟,謝錚這等人物,向來不屑於此等交際場合。
謝錚的目光,越過滿地狼藉,越過驚惶的人羣,最終落在沈清晏臉上。
那目光很靜。
沒有厭惡,沒有驚詫,甚至沒有尋常男子見到美人時應有的波瀾。那是一種純粹的、近乎專業的審視——先掃過她掀桌時發力穩健的腿腳,再掠過滿地碎片的分佈軌跡,最後,落回她因用力而微微泛紅的指尖,以及頸側一道被飛濺瓷片擦出的、極淡的紅痕。
他抬步,走入水榭。
官靴踏過碎瓷,發出輕微的咯吱聲。所過之處,人羣自動分開一條道,連呼吸都不自覺放輕了。他周身那股肅穆端嚴的氣場,與這滿園的脂粉香、菊花氣格格不入,卻奇異地鎮住了場面。
他在沈清晏面前三步處停下。
“謝大人。”有人回過神來,急忙上前,“此女狂悖無禮,驚擾盛宴,毀壞器物,還請您主持......”
謝錚抬了抬手,那人便噤了聲。
他依舊看着沈清晏,片刻,開口,
謝錚:" 沈姑娘。"
聲音平靜無波,像在陳述案情。
謝錚:" 這一桌,按市價計,約值紋銀八十兩。官窯青瓷盞一套,三十兩。蜀錦桌布,十五兩。‘瑤臺玉鳳’名菊一盆,有價無市,姑且折五十兩。”他頓了頓,“共計一百七十五兩。依《大胤律》,毀損他人財物,照價賠償,並視情節加罰三成。你可認?"
水榭內落針可聞。
所有人都等着沈清晏的反應——暴怒?狡辯?抑或是......終於怕了?
沈清晏卻笑了。
她抬手,理了理因動作而微亂的袖口,姿態從容得像在整理花枝。
沈清晏:" 認。銀子,稍後便遣人送至相府。不過謝大人——"
她吐出這個字,隨即抬眼,迎上謝錚的目光,
她向前半步,拉近距離,聲音壓低,卻足以讓周圍幾人聽見,
沈清晏:" 您方纔也聽見了。他們說我‘克父克母’,咒我沈家斷子絕孫。按《大胤律》,‘誣人重罪、毀人清譽者,杖八十,徒三年’。在場出言者,共計七人。大人既主持公道,是否該一併拿了,依律論處?"
謝錚眸光微動。
他看着她,看着那雙烈焰般眸子裏冰冷的挑釁,以及底下那抹......近乎絕望的堅持。
她在賭。賭他會不會真的依法辦事,賭這滿堂虛僞,敢不敢掀開到日光下審判。
良久。
謝錚忽然側身,對匆匆趕來的相府管事道,
謝錚:" 清掃乾淨,備新席。沈姑娘所言譭譽之事,既有紛爭,可具狀遞至大理寺,本官自會按律受理。"
管事愣住。
沈清晏眼底也掠過一絲訝異——他竟沒順勢壓下,反而給了她一個“合法”追究的途徑?
謝錚卻已轉回視線,看着她頸側那道紅痕,用只有兩人能聽見的聲音,低聲道:
謝錚:" 只是沈姑娘,下次若要震懾宵小,不妨選冷茶。"
沈清晏瞳孔驟縮。
謝錚:" 熱湯傷人,反落口實。且力道控制雖準,碎片軌跡卻仍有規律可循。若遇高手勘驗,易被看破刻意。"
他目光似有若無地掠過那道擦痕,語氣依舊平淡無波。
說罷,他不再停留,微微頷首,轉身離去。玄色官袍拂過猶帶露水的菊叢,很快消失在月洞門外,彷彿從未出現。
留下滿園死寂,和站在狼藉中心、紅衣似雪的沈清晏。
她慢慢鬆開緊攥的袖口,指間冰涼,掌心卻全是汗。
顯然,他......看出來了,看出她的算計,她的全套把戲。甚至......他提醒她做的更乾淨。
沈清晏緩緩抬起手,指尖輕輕撫過頸側那點微痛。然後......她笑了。
那笑容與先前任何一次都不同,褪去了張揚的戾氣,反而透出一種冰冷的、近乎興奮的光芒。
謝錚,原來是你。
有意思。
她彎腰,從一片狼藉中,拾起一朵還算完整的金色懸崖菊。花瓣層層疊疊,燦爛奪目,根莖卻已被踩斷,沾滿泥污。
她拿着那朵殘菊,在衆人複雜的目光中,轉身,一步一步,從容不迫的向外走去。
無人敢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