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暴君的金絲雀
蘇妉被封爲美人的消息,像是往平靜的湖面扔了一顆石子,漣漪迅速擴散到了後宮的每一個角落。
反應最快的,是容妃。
容妃住在坤寧宮,是後宮裏位份最高的女人,也是燕無羈登基時第一批入宮的老人。
她出身永安侯府,家世顯赫,入宮五年。
從貴人一步步爬到妃位,靠的不是美貌她,而是腦子。
所以她聽到消息的第一反應不是憤怒,不是嫉妒。
容妃:" 查。"
她對身邊的宮女說。
容妃:" 查這個蘇妉是甚麼來路。"
容妃:" 家裏還有甚麼人,怎麼搭上的線。"
宮女:" 娘娘,聽說是陛下在甬道上偶然遇到的......"
容妃:" 偶然?"
容妃放下手中的茶盞,冷笑一聲。
容妃:" 這宮裏哪有甚麼偶然?"
另一個反應更直接的人,是趙貴人。
趙貴人住在長春宮,是去年選秀入宮的,長相甜美,性格張揚,仗着家世不錯,在後宮裏一直橫着走。
她最引以爲傲的事情,是去年除夕夜宴上,燕無羈多看了她一眼。
就一眼。
她爲此得意了整整三個月。
所以當她聽說一個掖庭裏的罪臣之女,居然直接被封了美人,還賜了臨華殿。
那可是她求了半年都沒求來的宮殿,她氣得把手裏的團扇撕成了兩半。
趙貴人:" 一個賤婢!也配住臨華殿?"
趙貴人咬牙切齒。
趙貴人:" 我倒要看看,她能得寵幾天!"
而此時,風暴中心的主人公蘇妉,正躺在臨華殿的軟榻上,翹着二郎腿,喫着宮女端來的荔枝。
蘇妉:" 嗯,這荔枝不錯。"
她吐出一顆核,精準地彈進了放在桌上的果盤裏。
蘇妉:" 再來一盤。"
系統:" 【宿主。】"
系統的聲音在腦海中響起。
系統:" 【根據情報網反饋,後宮已有至少七位妃嬪將您列爲“重點關注對象”。"
系統:" 【容妃派人調查您的背景,趙貴人在長春宮摔了一套茶具。"
系統:" 【還有三位貴人正在商量怎麼給您“下馬威”。】"
蘇妉:" 才七個?"
蘇妉又剝了一顆荔枝。
蘇妉:" 人緣不太好啊。"
系統:" 【......宿主,這是人緣的問題嗎?】"
蘇妉:" 開玩笑的。"
蘇妉坐直了身子,收起懶散的表情。
蘇妉:" 說正經的,燕無羈那邊有甚麼動靜?"
系統:" 【皇帝今日早朝後一直在御書房批摺子,午膳用了半碗粥。】"
系統:" 【下午召見了李相國,兩人在御書房內談了約一個時辰。】"
系統:" 【談話內容未知,但從李相國離開時的表情看,不歡而散。】"
蘇妉:" 李相國......"
蘇妉眯起眼睛。
蘇妉:" 就是那個當年背叛燕無羈的人?"
系統:" 【是的。】"
系統:" 【永安元年,先帝駕崩,燕無羈以太子身份登基,年僅十六歲。】"
系統:" 【李相國時任內閣首輔,表面輔政,實則架空皇權。"
系統:" 【燕無羈用了三年時間,一步步收回權力,誅S了李相國的三個門生和兩個兒子。】"
系統:" 【但李相國本人根基深厚,至今仍是朝堂上的一股大勢力。】"
蘇妉:" 所以燕無羈的‘絕對掌控’執念,源頭在這裏。"
蘇妉若有所思。
蘇妉:" 一個十六歲的少年皇帝,被自己最信任的大臣背叛,從那時起他就不信任何人了。"
系統:" 【分析合理。】"
系統:" 【宿主,您的任務就是化解他對“失控”的恐懼,讓他學會信任。】"
蘇妉:" 信任?"
蘇妉:" 一個連自己都信不過的人,怎麼信別人?"
蘇妉:" 系統,你太小看心理創傷了。"
她站起身,走到銅鏡前,看着鏡中那張妖冶的臉。
蘇妉:" 對付這種人,不能硬來。"
蘇妉:" 你要先成爲他的‘例外’,讓他覺得你和所有人都不一樣。"
蘇妉:" 然後,在他最信任你的時候——離開。"
系統:" 【......宿主,您的策略聽起來很殘忍。】"
蘇妉:" 殘忍?"
蘇妉對着鏡子舔了舔嘴脣。
蘇妉:" 總比他瘋掉好。”"
系統:" 【系統提示:皇帝今夜未召幸任何妃嬪,獨自宿在乾清宮。】"
系統:" 【據太醫署記錄,他已連續三天失眠。】"
蘇妉皺了皺眉。
連續三天失眠?不對。
她昨晚在掖庭時,系統就報過燕無羈的睡眠數據——他不是“連續三天”失眠,他是幾乎不睡覺。
執念體寄生會消耗宿主的精力,導致宿主難以入睡,即使入睡也會被噩夢驚醒。
長期不睡覺的人,精神會逐漸崩潰。
蘇妉:" 系統,他上一次完整睡眠是甚麼時候?"
系統:" 【根據御醫記錄,皇帝最後一次“安寢”】"
系統:" 【即連續睡眠超過兩個時辰是在......三個月前。】"
三個月。
蘇妉沉默了片刻。
蘇妉:" 他快撐不住了。"
蘇妉:" 執念體吸食他的精力,他在用自己的命喂那個東西。"
系統:" 【是的。】"
系統:" 【如果不盡快化解執念,燕無羈的生命週期預計還剩......】"
蘇妉:" 別說了。"
蘇妉打斷系統,轉身走向門口。
宮女春桃:" 娘娘您要去哪?"
宮女春桃,臨華殿配給她的大宮女,連忙跟上來。
蘇妉:" 乾清宮。"
蘇妉頭也不回。
蘇妉:" 送夜宵。"
春桃愣住了。
宮女春桃:" 娘娘,現在已經是亥時了,陛下不見得會......"
蘇妉:" 他見不見是他的事,我去不去是我的事。"
蘇妉回頭看了一眼,那雙狐狸眼在燭光下閃着狡黠的光。
蘇妉:" 記住,在這後宮裏,爭的不是寵,是‘特別’。"
乾清宮。
燕無羈坐在龍案前,面前攤着一本摺子,上面的字他已經看了三遍,一個字都沒看進去。
他的太陽穴突突地跳,眼眶下是明顯的烏青,嘴脣有些乾裂。
但即使這樣疲憊,他的脊背依然挺得筆直。
這是他多年養成的習慣,在任何時候都要保持帝王的體面。
這體面,是他在無數個不眠之夜裏,用意志力硬撐起來的。
德公公:" 陛下。"
德公公小步走進來。
德公公:" 臨華殿的蘇美人求見。"
燕無羈的筆尖頓了一下。
蘇妉。
那個在甬道上衝他笑的女人。
他以爲自己已經忘了,但這三個字一出現,那天的畫面就清晰地浮現在眼前。
暗紅色的衣裙,鬢邊的月季花,還有那雙不怕他的狐狸眼。
燕無羈:" 不見。"
話剛出口,他又改口了。
燕無羈:" 讓她進來。"
德公公應了一聲,轉身時嘴角微微抽了一下。
他伺候了皇帝十年,深知“不見”和“讓她進來”之間的時間差有多短。
這位蘇美人,不簡單。
蘇妉端着一盅銀耳羹走進來,身後跟着提着食盒的春桃。
她今晚換了一件鵝黃色的寢衣,外面罩了一件薄如蟬翼的紗衫,長髮只鬆鬆地挽了一個髻,幾縷髮絲垂在頰邊。
沒有上妝,但脣色依然是那種天生的殷紅。
她走到龍案前,微微一福。
蘇妉:" 陛下萬安。"
燕無羈:" 你來做甚麼?"
燕無羈的語氣不鹹不淡,目光卻在她身上停留了幾秒。
蘇妉:" 給陛下送夜宵。"
蘇妉把銀耳羹放到龍案上,自然而然地繞到他身邊,看了一眼攤開的摺子。
蘇妉:" 陛下批了這麼久,該歇歇了。"
燕無羈:" 朕沒有批。"
蘇妉:" 那陛下在看甚麼?"
燕無羈:" 在想一個人。"
蘇妉歪了歪頭。
蘇妉:" 誰呀?"
燕無羈抬起頭,直視着她的眼睛。
燕無羈:" 你。"
空氣安靜了一瞬。
蘇妉沒有臉紅,沒有害羞,甚至沒有躲閃。
她只是微微睜大了眼睛,然後笑了起來,那笑容真誠得不像是在演戲。
蘇妉:" 臣妾才離開陛下幾個時辰,陛下就想臣妾了?"
燕無羈沒有回答。
他盯着她的笑臉,試圖從那雙眼睛裏找到一絲破綻。
諂媚、討好、算計,或者恐懼。
但他甚麼都沒找到。
她的眼睛裏只有笑,乾乾淨淨的笑。
這不對。
這宮裏沒有這樣的人。
燕無羈:" 你不怕朕?"
蘇妉歪着頭想了想。
蘇妉:" 怕。"
蘇妉:" 但臣妾更怕陛下不開心。"
燕無羈:" 朕不開心和你有關係嗎?"
蘇妉:" 有啊。"
蘇妉理直氣壯地說。
蘇妉:" 陛下不開心,臣妾就哄陛下開心。"
蘇妉:" 這是臣妾的本分。"
燕無羈冷笑了一聲。
燕無羈:" 你的本分?"
燕無羈:" 誰告訴你的本分?"
蘇妉:" 沒人告訴臣妾,是臣妾自己想的。"
蘇妉端起那盅銀耳羹,舀了一勺,湊到他嘴邊。
蘇妉:" 陛下嚐嚐,臣妾親手熬的。"
燕無羈看着那勺銀耳羹,沒有張嘴。
他已經很久沒有喫過別人遞來的東西了。
在他的世界裏,食物可以被下毒,茶水可以被下毒,甚至連空氣都可以被下毒。
他不信任任何人遞來的任何東西。
蘇妉似乎看出了他的猶豫,收回勺子,自己先喝了一口,然後又舀了一勺遞過去。
蘇妉:" 陛下看,沒毒。"
燕無羈盯着那勺銀耳羹,盯着她殷紅的脣碰過的勺子,忽然覺得喉嚨有些幹。
他張嘴,喝了下去。
德公公在角落裏看到這一幕,眼珠子差點掉出來。
皇帝喝了一口別人遞來的東西?
還是用同一個勺子?
他伺候了皇帝十年,皇帝從不和任何人共用器皿,連御膳房的餐具都要用銀針試過三遍才用。
這個女人,到底是甚麼來路?
蘇妉:" 怎麼樣?"
蘇妉歪着頭問。
燕無羈:" ......還行。"
燕無羈面無表情地說。
事實上,味道不錯。
不是那種甜到發膩的宮廷御膳,而是恰到好處的清甜,銀耳燉得軟糯,入口即化。
蘇妉笑了,又舀了一勺。
蘇妉:" 那就再喝一口。"
燕無羈沒有拒絕。
一盅銀耳羹,就在這種奇異的氛圍中被一口一口喂完了。
蘇妉放下空盅,從袖子裏抽出一方帕子,自然而然地幫燕無羈擦了擦嘴角。
這個動作親暱得像是做了千百遍,但實際上她只認識他兩天。
燕無羈沒有躲。
他甚至微微向前傾了傾身子,方便她擦。
德公公徹底石化了。
蘇妉:" 陛下。"
蘇妉收起帕子,忽然換了一個話題。
蘇妉:" 臣妾聽說,陛下最近睡得不好。"
燕無羈的眼神瞬間冷了下來。
燕無羈:" 聽誰說的?"
蘇妉:" 不用聽誰說,看陛下的眼睛就知道了。"
蘇妉直視着他,不怕他的冷臉。
蘇妉:" 陛下眼眶下面有烏青,嘴脣乾裂,眼角有血絲。"
蘇妉:" 這是長期缺覺的表現。"
燕無羈沉默地看着她。
這個女人,敢直視他的眼睛,敢說他臉色不好,敢指出他的疲憊。
換作別人,這些話夠死三次了。
但她說這些話的時候,語氣裏沒有指責,沒有說教,甚至沒有關心。
只是陳述事實,像是在說“今天天氣不錯”一樣隨意。
燕無羈:" 所以?"
蘇妉:" 所以,臣妾今晚想留下來。"
蘇妉說這話的時候,臉上的表情既不是羞澀也不是挑逗,而是一種坦蕩蕩的篤定。
蘇妉:" 不是侍寢的那種留下來,是陪着陛下的那種留下來。"
燕無羈的眉頭微微皺起。
燕無羈:" 爲甚麼?"
蘇妉:" 因爲一個人睡不着的時候,有個人在旁邊,會好一些。"
蘇妉:" 臣妾小時候怕黑,孃親就在臣妾牀邊坐着,甚麼都不做,臣妾就能睡着了。"
燕無羈看着她的眼睛。
他在判斷這是不是算計。
她的眼神太乾淨了,乾淨得不像是真的。
但在這宮裏,最危險的恰恰是最乾淨的東西,因爲你不知道它下面藏着甚麼。
燕無羈:" 留下。"
沒有理由,沒有解釋,就兩個字。
蘇妉笑了,那笑容在燭光下明豔得像一朵盛放的花。
蘇妉:" 那臣妾去鋪牀。"
她轉身走向內殿,腳步輕快,像一隻終於找到窩的貓。
德公公看着她的背影,心裏只有一個念頭。
這個女人,要麼是傻子,要麼是神。
燕無羈批完最後一本摺子時,已經是子時。
他走進內殿,看到蘇妉已經躺在龍牀的一側,把自己裹成了一隻蠶蛹,只露出一張臉。
被子拉到了下巴,眼睛閉着,睫毛微微顫動。
她沒有睡。
他走過去,站在牀邊看了她一會兒。
她的呼吸很淺,胸口微微起伏,鎖骨在寢衣的領口若隱若現。
她的長髮散在枕頭上,像是鋪開了一匹黑色的綢緞。
燕無羈解下外袍,在牀的另一側躺下。
他已經很久沒有和別人同牀了。
上一次是甚麼時候?
他不記得了。
也許從來就沒有過,在他的記憶裏,龍牀從來都是他一個人的,寬大得像是能裝下整個皇宮的孤獨。
但現在,這張牀上多了一個人。
她的體溫透過薄薄的寢衣傳過來,帶着一股淡淡的香氣。
不是脂粉的香味,更像是某種花的味道,清甜而不膩。
燕無羈側過身,看着她的側臉。
她的睫毛很長,在眼下投下一小片扇形的陰影。
她的脣微微抿着,即使在睡夢中也帶着一絲若有若無的弧度,像是在做一個好夢。
他伸出手,猶豫了一下,最終還是收了回來。
不能碰。
碰了,就會有念想。
有念想,就會失控。
失控,就是死。
這是他十六歲登基那天就學會的道理。
但他沒有起身離開。
他就那麼側躺着,看着她的臉,看着她的睫毛,看着她呼吸時微微翕動的鼻翼。
窗外,夜風穿過宮牆,吹得檐角的銅鈴叮噹作響。
不知過了多久,也許是一刻鐘,也許是一個時辰。
燕無羈的眼皮終於沉了下來。
他睡着了。
不是那種被噩夢撕裂的淺眠,而是真正的、沉沉的睡眠。
像是有一雙手,輕輕拂過了他緊繃了三年的神經。
德公公在門外偷聽了一個時辰,確認裏面沒有動靜後,躡手躡腳地走到廊下。
他對值夜的小太監招了招手,壓低了聲音,用只有兩個人能聽到的音量說
德公公:" 去太醫院,把孫太醫叫來。"
萬能角色:" 啊?陛下龍體不適?"
德公公:" 不是。"
德公公看了一眼緊閉的殿門,聲音裏帶着一種複雜的情緒。
德公公:" 陛下......睡着了。"
小太監愣了一下。
睡着了好啊,爲甚麼要叫太醫?
德公公沒有解釋。
他不知道怎麼解釋。
他只是隱約覺得,這個能讓皇帝睡着的女人,可能會改變很多東西。
好的,壞的,誰也說不準。
但有一點他可以肯定。
從今天起,這後宮的天,要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