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長公主府的馬車碾過我家門前時,我的未婚夫沈酌被生生拖走。
他咬破舌尖朝我喊了最後一句話:
“阿鴛,等我。”
三天後,護城河裏撈出一具面目全非的男屍,穿着他那件月白長袍。
長公主在靈堂外策馬而過,連看都沒看一眼。
滿京城都說,她搶人搶膩了,玩夠就丟,死活不論。
我跪在河邊捧着那件血衣,發誓要讓她嚐嚐被剜心的滋味。
我把自己賣進京城最大的青樓,想盡辦法接觸各方權貴。
只爲等一個機會,綁走她放在心尖上的駙馬,在她面前一刀一刀凌遲。
中秋夜宴,我終於摸到駙馬歇息的偏殿。
匕首抵上他後頸的瞬間,他偏過頭來。
燭火映出那張臉,我的刀落在地上。
長公主不知何時走過來,捏起駙馬的下巴親了一口:
“阿酌,你以前養的這隻小貓,還真把假死當真了。”
他看我的眼神,滿是寒意:
“殿下喜歡甚麼戲碼,臣便唱甚麼戲碼。”
“你不會以爲,我當年是被擄走的吧?”
我跪在地上,嘔出一口血。
兩年蟄伏,滿腔仇恨,不過是一場笑話。
原來我拼命想救的人,從來不需要被救。
......
“既然你不是被擄走的,那具穿着你月白長袍的屍體,又是誰?”
我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指尖死死摳着磚縫。
喉嚨裏湧出的血腥味還未散去,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砂紙上磨出來的。
沈酌居高臨下地看着我。
他的神情平靜得可怕,像在看一件擺錯位置的瓷器。
“一個死囚罷了。”
“殿下說京城的日子無趣,想看一齣戲。”
他理了理袖口繁複的金線暗紋。
“死囚換上我的衣服,毀了臉扔進護城河,這便是一出好戲。”
我渾身的血液一寸寸涼透。
“所以,你那句‘阿鴛等我’,也是戲文裏的一句唱詞?”
沈酌沒有立刻回答。
他轉身走到黃花梨木的桌案前,端起一杯冷茶。
“做戲自然要做全套。”
“若我不喊那一嗓子,你怎麼會信我死了?”
“你若不信,這齣戲又怎麼能騙過那些盯着我的政敵?”
他連語調都沒有絲毫起伏。
理智得像是在覆盤一局已經贏下的棋。
長公主楚嫣慵懶地靠在貴妃榻上,把玩着護甲上的紅寶石。
“阿酌,你瞧她這副模樣,眼珠子都要瞪出來了。”
“本宮就說,這種市井裏撈出來的女人,經不起一點玩笑。”
楚嫣的語氣裏沒有惡毒。
只有那種上位者對螻蟻天然的蔑視。
彷彿我兩年的肝腸寸斷,只是她茶餘飯後的一個笑料。
沈酌放下茶杯,走到楚嫣身邊,替她剝了一顆葡萄。
“殿下說的是。”
“是臣當初思慮不周,招惹了不該招惹的麻煩。”
我盯着他那雙替楚嫣剝葡萄的手。
兩年前的除夕夜,就是這雙手,在破廟裏替我捂熱了凍僵的腳。
那時他說,阿鴛,等我考取功名,一定八抬大轎娶你。
“麻煩?”我慢慢撐起半個身子,笑出了聲。
笑聲在空曠的偏殿裏顯得尤爲淒厲。
“沈酌,我們在一起三年。”
“我爲了給你湊進京趕考的盤纏,每天在繡坊熬瞎了眼睛。”
“你告訴我,這三年,也是麻煩?”
沈酌的動作頓了一下。
他用隨身攜帶的絲帕擦了擦手指,終於捨得施捨我一個眼神。
“雲鴛,人要往前看。”
“當初我被仇家追S,落難至那個偏遠小鎮。”
“你需要一個能幫你乾重活的男人,我需要一個避難的身份。”
“我們各取所需罷了。”
各取所需。
我嚼着這四個字,只覺得五臟六腑都在絞痛。
“那我爲了給你報仇,把自己賣進羣芳閣呢?”
“這也是各取所需嗎?”
我猛地扯開衣領。
鎖骨下方,有一塊永遠無法褪去的青色刺青。
那是羣芳閣爲了防止瘦馬逃跑,用特殊的藥汁烙上去的奴印。
沈酌的目光落在那塊刺青上,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一下。
“沒人逼你去青樓。”
他的聲音依然平穩,卻透着一股拒人於千里之外的冷漠。
“是你自己太執着。”
“雲鴛,你總是這樣,分不清甚麼是現實,甚麼是逢場作戲。”
楚嫣掩着嘴打了個哈欠。
“行了,大半夜的,本宮乏了。”
“沈酌,既然是你惹下的風流債,你自己處理乾淨。”
“別讓她在這兒哭哭啼啼的,髒了本宮的偏殿。”
楚嫣站起身,兩名宮女立刻上前攙扶。
她路過我身邊時,連停頓都沒有停頓一下。
彷彿我只是一團擋路的灰塵。
沈酌躬身送楚嫣離開。
直到殿門關上,他才重新轉過身。
“開個價吧。”
他從懷裏掏出一疊厚厚的銀票,放在我面前的地磚上。
“這裏是一萬兩。”
“足夠你贖身,再買個宅子,舒舒服服地過後半輩子。”
我看着那些印着通寶錢莊印鑑的銀票。
一萬兩。
在羣芳閣裏,老鴇爲了逼我接客,將我的頭按進水缸裏,直到我差點窒息。
我咬着牙硬挺過來,只爲了保住這具乾乾淨淨的身子。
我覺得,我要留着清白,去陰曹地府見我的沈酌。
現在,我的沈酌用一萬兩,買斷了我兩年的地獄。
“沈大人真是好大的手筆。”
我沒有去碰那些銀票,而是從地上撿起了那把剛纔掉落的匕首。
沈酌的眼神微微一凝,但並未後退。
他篤定我不敢傷他。
“雲鴛,不要敬酒不喫喫罰酒。”
“你拿了錢,立刻離開京城。我保證你後半生衣食無憂。”
“若你還要鬧下去......”
他沒有說完,但我聽懂了他未盡的潛臺詞。
我拿着匕首,撐着地,艱難地站了起來。
“若我還要鬧下去,你就會像處理那個死囚一樣,處理掉我。”
“對嗎?”
沈酌沒有否認。
他那張清風霽月的臉,在此刻比地獄裏的惡鬼還要陌生。
“你是個聰明的姑娘,應該知道怎麼選。”
我定定地看着他,突然覺得無比荒謬。
“沈酌。”
“我選你不得好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