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主任老公親手在我媽的病歷上寫下“暫不急迫”,卻給大學摯友的母親批了“周主任親批,加急辦理”。
我媽肝持續悶痛,夜裏常疼得睡不着,好不容易排上了他的專家號。
我拿着掛號單找他理論,他只甩一句:“你媽的號我給清歡,你按流程重新排。”
我追問清歡是誰,他只說“大學同學”,眼神卻避開了我。
那天我守在門診外,想等他下班再談,卻聽見許清歡在裏頭笑:
“周哥,多虧你,不然我媽那還得等三週。”
我拽住他質問憑甚麼拿我的號給別人,他甩開我的手,當着整條走廊患者的面冷聲道:
“我的職業操守,不容質疑。”
我狼狽地退出了辦公室。
當晚回家,我把病歷攤在桌上,壓下聲氣:“你不能私下給我解釋一句?”
他揉着眉心:“解釋甚麼?她的情況就是特例,號已經給了。”
我沒再爭辯。
三個月來他給外人加過的每一張審批單,我都在手機裏存了檔。
第二天,我把錄的對話、排班記錄和退號審批單的副本,一併寄給了紀委、衛健委和本地新聞欄目。
“你不是最愛講醫院流程嗎?那我們就走監督流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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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媽肝持續悶痛,已經半個月了,從老家過來找我。
她不肯去醫院,說忍忍就過去了。
可那晚她疼得翻來覆去,在這座城市最好的肝病醫院裏,我媽連一個普通門診都約不上,更別提我丈夫的專家號。
好不容易,才搶到了他下週四上午的專家號。
我撥通周聿懷電話,
我下意識摸了摸包裏那支舊錄音筆——以前做採編時養成的習慣,重要通話都會錄下來。
雖然轉行兩年了,這個毛病還沒改掉。當時只是本能地按下了錄音鍵。
電話響了很久才被接起,他的聲音一如既往地聽不出情緒:“月月,甚麼事?”
我把媽的病情儘量簡短地說了一遍,把專家號的截圖發給他。
他沉默了兩秒,然後說:“下週四的號是吧?我知道。”
“那媽那天過來,你幫她好好看看。”
“嗯。”他應了一聲,語氣平淡得像在答應幫我帶一杯咖啡。
掛了電話,我鬆了口氣,轉頭告訴我媽周聿懷答應親自給她看。
我媽眉眼間難得露出一絲笑,說女婿總算有心。
電話被他乾脆利落地掛斷了。
那幾天我每天都盯着手機,確認那條預約短信還在。
可就在週三晚上,那條短信突然消失了。
系統顯示:您的預約已被取消。
我以爲是系統故障,又登錄醫院App查了一遍,預約記錄空空如也。
我當即給周聿懷打電話。他正在值班,接起來語氣有些匆忙:“怎麼了?”
“我掛你週四的號,怎麼被取消了?”
電話那頭安靜了兩秒,然後他說:
“哦,那個號我給清歡了。她媽情況比較急,你重新給你媽排一個。”
我的腦子像被人猛敲了一棍:“你說甚麼?”
“我說你把號讓一下,再排就是了。”
“周聿懷,我排了整整一週才搶到這一個號,你一聲不吭就給了別人?”
“江月,號是我診室的號,我有分配權。清歡她媽確實比你媽急,你體諒一下。”
“清歡是誰?”
“......大學同學。”他頓了頓,語氣淡下去,“這事回頭再說,我忙。”
電話斷了。
我在沙發上坐了很久,指節攥得發白。
第二天一早,我帶着我媽所有的病歷資料,直接去了他的辦公室。
我敲響了他辦公室半掩的門,“請進。”
我推門進去,周聿懷正低頭寫着病歷,金絲眼鏡下的側臉專注又冷漠。
他甚至沒有抬頭看我一眼。
他的視線依舊停留在病歷本上,聲音不大,卻清晰地傳到了走廊。
“你沒有號,現在網上排號。”
一瞬間,走廊裏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我身上。
我攥緊了手裏的病歷,紙張的邊緣幾乎要嵌進我的掌心。
臉頰火辣辣地燒着,我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周聿懷終於寫完了手裏的東西,他抬起頭,目光越過我,看向門口的下一位患者。
“下一位。”
我狼狽地退出了辦公室,身後傳來他耐心問診的聲音。
我走到樓梯間,靠着冰冷的牆壁蹲了下來。
我想打電話給表弟,手指卻抖得按不準號碼。
蹲了大概五分鐘,風從樓梯間窗戶灌進來,吹得我清醒了一些。
我不能倒在這裏。我媽還在老家等着,我不能倒在這裏。
我掏出手機,給表弟打電話,讓他先帶我媽去省城醫院。
“姐,你不是說姐夫是這方面最頂尖的專家嗎?”表弟問。
我張了張嘴,說不出“他把號給了別人”這幾個字,最後只擠出一句:“他太忙了。”
掛了電話,我攥着手機,指甲掐進掌心。
我起身往回走,想等他門診結束再當面談一次。
可就在我走近他辦公室那道虛掩的門縫時,我聽見了裏面傳來一個女人的笑聲。
我停住腳步,透過門縫看進去。
那一瞬間,渾身的血像是被抽空了。
周聿懷大學時期的“摯友”,一個總在他朋友圈裏若隱若現的名字。
許清歡正親暱地挽着周聿懷的手臂,臉上帶着感激的笑容。
而周聿懷正低頭在一張檢查申請單上簽字。
那張申請單離我有些遠,但我還是清晰地看到了患者姓名那一欄——“趙蘭芳”。
我記得這個名字,許清歡的母親。
更刺眼的是,在申請單的備註欄裏,周聿懷龍飛鳳舞地寫下了一行字。
“周主任親批,加急辦理。”
而備註欄下方,“預約號來源”那一格,赫然填着我替我媽媽搶到的那個號源編碼。
那是我媽的名字,換成了趙蘭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