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1
從小我就財運亨通,隨手買個彩票就能有幾百萬。
而我媽,連最簡單的加減乘除都不會,買菜找零全看攤主良心。
我爸每月收入抵不過開支,還要學人炒股,虧得血本無歸。
家裏的爛攤子全靠我一人兜底。
跟他們活在同一屋檐下,我時常覺得自己和他們格格不入。
直到奶奶八十大壽那天,爸媽的親兒子找上門。
我長舒一口氣。
我就說嘛,我這麼會賺錢,怎麼會有這麼一羣笨蛋家人。
1.
真少爺陸尋推門進來的時候,滿屋子人正舉着杯子給奶奶敬壽酒。
他穿着一件灰撲撲的夾克,頭髮亂糟糟的。
他環顧了一圈,目光掃過桌上的龍蝦、鮑魚、燕窩,又掃過在場的親戚們,最後定在我媽臉上。
他走過去,從兜裏掏出一張疊得四四方方的紙,啪地一聲拍在我媽面前。
“我叫陸尋,你們親兒子。”
“親子鑑定在這兒,自己看。”
隨後,他又指着我說:
“他就是一個冒牌貨!”
我媽愣了,她端着酒杯的手僵在半空。
她低頭去看那張紙,看了好半天,嘴脣開始哆嗦。
我爸放下筷子湊過去。
兩個人對着那張紙看了快半分鐘,誰都沒說話。
我小姨先憋不住了,湊過去瞄了一眼,倒吸一口涼氣。
“姐,這這這......鑑定書上印着你們倆的名字呢。”
“還有那個甚麼基因位點,這玩意兒不能是假的吧?”
我媽手一鬆,酒杯落在桌面上,紅酒淌了一桌子。
她站起來,伸手想摸陸尋的臉,被他偏頭躲開了。
“你真是我兒子?”
“當年在醫院,護士說孩子沒了......”
陸尋冷笑:
“那你們就信了?”
“你們住大房子喫大餐,還穿這麼貴的衣服。”
“我呢?只能在福利院長大,甚麼好東西都沒見過。”
他說到這兒踹了一腳椅子腿,椅子彈出去撞到牆上。
我爸抹了把臉:
“小尋是吧?這事兒是我們對不住你......”
“你先坐下,坐下說,別激動。”
陸尋聲音拔高了:
“我他媽在外面流浪的時候,你們在開派對喫大餐。”
他指着我說:
“他的位置本應該是我的!”
我媽眼淚掉下來了,手忙腳亂地抽紙巾擦臉。
她轉頭看我,張了張嘴,欲言又止。
陸尋上下打量着我,眼神跟看一件贓物似的。
他兩步跨到我面前,伸手攥住了我西裝領口。
“衣服脫下來還給我。”
“還有,三天之內,你名下的所有資產,要全部轉到我名下。”
我坐着沒動,低頭看了一眼他的手。
“還有呢?”我問。
“公司股權、房產、車、我全要。”
他手指攥得更緊了,領口勒着我脖子。
我媽擦了把眼淚,走過來站在陸尋身邊。
她沒再看我,低頭絞着紙巾,聲音輕輕的:
“嶼舟啊,這些年家裏的事都是你在管,你辛苦了。”
“媽知道你能幹,也知道你是爲了這個家好。”
“可現在小尋回來了,他纔是......纔是我們親生的。”
“咱們家虧欠他太多,總得補償他是不是?”
我爸在旁邊跟着點頭:
“是啊嶼舟,你弟弟在外面吃了那麼多苦,你看看他穿的那身衣服。”
“咱們家現在條件好了,總不能讓他還受委屈。”
“你一向懂事,把那些東西讓給你弟弟,就當幫爸媽還債了。”
我抬眼看他:
“哪些東西?”
我爸賠着笑:
“就是公司的那些,股份啊甚麼的。”
“反正你能掙錢,以後咱們一家人齊心,你帶着弟弟一起,肯定能做得更好。”
我媽趕緊接話:
“對對,你弟弟剛回來甚麼也不懂,還得靠你幫襯。”
“你就留在公司幫他打理,跟以前一樣,就是名義上那些東西轉給他就行。”
“我們養你這麼大,也捨不得你到外面去。”
她說完拉過陸尋的手拍了拍:
“小尋你也別急,嶼舟肯定會配合的。”
“他從小就聽話,對這個家也好,他會讓着你的。”
陸尋哼了一聲:
“三天,三天之內全轉完。”
我媽轉頭看我,臉上堆着那種小心翼翼的笑。
她眼睛還是紅的,但嘴角的笑意壓都壓不住。
“嶼舟,你辛苦這麼多年,也該歇歇了。”
“以後讓小尋擔起來,你在旁邊幫襯着,一樣是咱們家的頂樑柱。”
親戚們全縮着脖子裝啞巴。
我表哥低頭刷手機,我小姑假裝給小孩夾菜。
奶奶把臉轉向窗外。
沒人看我。
我慢慢抬手,把陸尋的手指一根一根掰開。
我整理了一下被他攥皺的領口,拍了拍肩膀上的褶皺。
我看了在場的人一圈。
我媽衝着我笑。
那種笑我見過很多次,每次她找我提過分要求的時候都是這副表情。
我冷笑一聲:
“你們確定要我還?”
“也行,那以後家裏的事我都不管了。”
2.
匆匆結束壽宴後
陸尋很快就打印好了資料。
茶几上,轉讓協議堆了厚厚一摞。
我簽了整整一個上午。
陸尋坐在對面翹着腿,還時不時催我一句。
我媽端了杯茶放在陸尋手邊,又給我遞了杯涼白開,放的時候小聲說了句“嶼舟辛苦了”。
我沒接那杯水。
她把杯子擱在桌角,訕訕退回去。
簽完最後一頁,陸尋一把把協議全摟過去翻了一遍,嘴角扯上來。
“從今天起這些東西都是我的了。”
我爸在旁邊說:
“嶼舟你熟業務,小尋剛回來甚麼都不懂,你帶着他幹。”
“該怎麼做還怎麼做,跟以前一樣。”
我說:“工資呢?”
我媽愣了一下:
“一家人還談甚麼工資?”
我爸跟着打圓場:
“嶼舟你要體諒一下,公司現在都歸小尋了,財務上得走他的賬。”
“你想要甚麼跟爸說,爸從家裏開銷裏給你撥。”
我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接下來幾天,陸尋天天往公司跑。
他坐在我以前坐的那間辦公室裏,翹着腳,讓人把各部門負責人叫進來輪流彙報。
他甚麼都不懂。
人家講數據,他低頭刷手機。
人家拿方案給他看,他把文件往桌上一推,說:
“我聽不懂這些,你們重新做。”
三天換了三版方案。
第四天他自己想了個主意,要投一個新項目。
還是一個跟公司主營業務八竿子打不着的項目。
我攔了一句:“這個賽道咱們沒碰過,風險太大。”
陸尋拍着桌子跟我喊:
“你懂甚麼?我是老闆我說了算。”
“你一個助理少指手畫腳。”
項目投出去兩個月,虧了七千三百萬。
他又投了第二個,虧了六千萬。
第三個合夥人跑路了,直接捲走七千多萬的預付金。
三個月,三個項目,虧出去兩億零三百萬。
陸尋抱着胳膊衝進我辦公室,把一摞虧損報表砸在我桌上:
“這他媽都是你的錯!”
“你怎麼當助理的?項目有問題了你不攔着點?”
我說:“我攔了,是你讓我少指手畫腳。”
他噎了一下,臉漲得通紅:
“那你現在給我賠,從你工資里扣!”
“我沒工資。”我說,“媽說的,一家人不談工資。”
他氣得把桌上的筆筒掃到地上,筆散了一地。
我沒撿,轉身走了出去。
走到走廊盡頭,手機響了。
是一個陌生號碼,歸屬地在外省。
我接起來,那邊是個中年女人的聲音,溫溫柔柔的:
“請問是陸嶼舟先生嗎?”
“我姓沈,關於你小時候的一些事情,我們想跟你......”
我皺了皺眉:“詐騙?”
她急了:
“不是不是!”
“你可能是我的孩子,我查了二十年才找到你......”
我直接按了掛斷。
騙到我頭上來了?
這種詐騙電話我接得多了,話術也不換一下。
晚上回家,陸尋又摔了一套杯子。
他嫌家裏的碗不夠檔次,逼着我媽明天去換一套三萬塊的骨瓷。
我媽笑着應了,轉頭看見我,臉上的笑收了收。
我回房間關上門。
手機又亮了,是一個陌生號碼發來的短信,就一行字:
“陸先生,我們真的是認真的,您方便的話回個電話好嗎?”
我沒理,直接鎖了屏睡覺。
3.
陸尋半夜兩點給我打了一個電話。
電話那頭他的聲音裏滿是興奮:
“你明天早上來公司,有事找你。”
第二天一早我推開公司大門,陸尋已經坐在辦公椅上了。
他換了一套新西裝,頭髮打了髮膠,整個人看着像一個暴發戶。
他手裏攥着一個牛皮紙袋,看見我就招手。
“你過來。”
我走過去。
他打開紙袋,抽出幾份文件甩在我面前。
我低頭掃了一眼:“這是甚麼?”
他瞬間就換了另一副面孔:
“裝甚麼糊塗?”
“這是你挪用公司三億公款的流水,還有合同。”
“上次你簽完轉讓協議之後,心裏就不平衡,偷偷從公司賬上劃了三億走,還在外面做假賬。”
“這筆錢被你轉到了境外賬戶,合同籤的是你的名字!”
我拿起一份看了看。
流水日期金額都對得上,銀行的電子章仿得也挺像的。
合同上籤着我的名字,筆跡仿了七八分。
我把文件放回去,“你找誰做的?這麼假。”
“你少來這套。”陸尋一把扯住我袖子,“我今天就叫人來查你!”
他說完直接掏出手機打了電話。
電梯門開,湧進來七八個人。
兩個警察走在最前面,後面還跟着幾個西裝革履拎着公文包的。
警察走到我面前出示證件:
“陸嶼舟是嗎?”
“有人報案說你涉嫌挪用鉅額資金,跟我們走一趟配合調查。”
陸尋搶着喊:
“就是他,他挪了公司三億!”
“王總也能作證。”
站在他後面的那個王總往前站了一步,眼神閃了一下,清了清嗓子:
“對,陸總確實私下找我簽過一份回購協議,讓我配合他平賬。”
陸尋靠在保安臺旁邊抱着胳膊,嘴角快咧到耳根了。
“偷了我的錢就別想跑了。”
我手插在兜裏,沒急着說話。
我盯着陸尋,又看了一眼王總。
王總全程沒敢抬眼。
我說:“你確定?”
陸尋說:
“我他媽確定得不能再確定了!”
我慢慢地把手從兜裏抽出來。
“那你最好確定一下,王總上從你手裏拿了多少回扣。”
“你讓他當人證?”
“你問過他了嗎,那三份假合同上蓋的公章,他自己公司那邊留沒留底?”
王總猛地抬頭看我,臉唰地白了。
陸尋愣了半秒:“你胡說甚麼!”
我嗤笑一聲:
“我胡說?”
“你剛接手,就虧了公司兩億,急着找人頂罪。”
“可我賬上一分錢都沒動過,你那些假流水,經偵一查就穿幫。”
“你確定要鬧到這一步?”
陸尋衝過來揪住我領子:
“你還敢威脅我?”
“警察同志,他在瞎說,銬他,現在就銬!”
警察拿着手銬猶豫了兩秒,往前邁了一步。
就在這時,電梯門開了。
先出來四個穿黑色制服的保鏢,分站兩側,把走廊清出一條道來。
然後是皮鞋聲,沉穩有力。
一個神采奕奕、頭髮灰白的男人走了出來。
他身後跟着一個女人,長裙曳地,穿着貴氣。
她挽着男人的胳膊,目光掃了一圈,滿場找人。
掃到我的時候,她的目光停住了。
整層樓鴉雀無聲。
她盯着我看了三秒,嘴脣開始顫,眼眶瞬間就紅了。
她鬆開男人的胳膊,一步一步朝我走過來。
“兒子,我們找了你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