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1

夫君每納一個妾,就會給我帶來一個“幫手”。

“夫人管家辛苦,這是給你的。”

他攬着新納的妾,把一個年輕賬房推到我面前。

從前那些塞來噁心我的管事、護院,我全冷着臉退了回去。

我那時端着主母的清高,總認爲不沾不碰便是體面。

“你們說,夫人這次還攆人嗎?”

“上回那護院連院門都沒讓進呢,直接讓婆子轟了出去。”

“害,這種明擺着噁心人的‘幫手’,夫人哪裏看得上?”

蕭景淵靠在榻上,半點沒看我,只低頭剝柳姨娘遞來的葡萄:

“我這也是體諒夫人,多個幫手,少操份心嘛。”

蕭景淵分明知道我素來不會留人,才故意說這番場面話。

可這次我卻衝那年輕賬房彎了彎嘴角。

“夫君賞的人,妾身哪有不要的道理。”

1.

話音剛落,滿院死寂。

蕭景淵剝葡萄的手頓了頓,抬眼掃過來。

“倒是難得,夫人今天轉性了?”

他懷裏的柳姨娘順勢往他肩頭一靠,柔弱的聲音傳來。

“姐姐素來管家操勞,這下有個幫手能分擔也是好事。”

“就是不知道姐姐院裏的規矩夠不夠嚴,別鬧出甚麼閒話,平白損了侯府的顏面。”

話裏話外全是刺,明着說是找幫手,暗裏分明是罵我私藏外男、不守婦道。

我沒接她的話,抬眼看向廊下站着的年輕賬房。

他穿着半舊的青布長衫,低着頭看不清表情,腰背卻挺得很直。

察覺到我的目光,他恭恭敬敬垂了頭:

“小的蘇硯。”

“跟我回梧桐院。”

我語氣沒甚麼波瀾,轉身就走。

眼角餘光瞥見他頓了頓,規規矩矩跟在我身後,半分不敢逾矩。

滿院的目光像針一樣紮在背上,我走得坦坦蕩蕩,半分沒回頭。

回了梧桐院,我屏退伺候的丫鬟,坐在八仙椅上抬眼打量他。

“以前在哪當差?”

“回夫人,小的之前在城郊糧行做賬,前幾天看見侯府招賬房,便來應聘了。”

他的聲音清潤,始終低着頭。

我點了點頭,沒再多問他的來歷,指尖敲了敲桌面。

“你就住西邊的偏院,以後管着我院裏的雜役採買。”

“賬目記得清楚些,旁人說甚麼你不用管,做好本分就行,我不會虧了你。”

“是,謝夫人。”

他躬身行禮,抱着賬本退了出去。

沒過半個時辰,府裏的傳言就已經傳得滿天飛。

我坐在窗邊都能聽見各房的丫鬟婆子湊在牆根嚼舌根。

“夫人這是被侯爺接連納了四個妾傷透了心,破罐子破摔了。”

“連侯爺故意塞來噁心她的男人都肯留。”

這話傳到前院的時候,我派去打探消息的小丫鬟回來跟我說。

蕭景淵正摟着柳姨娘喝酒,聞言嗤笑了一聲。

“她就是故意賭氣做給我看的。等着吧,不出三天,她就得哭着把人趕過來求我。”

“到時候我倒要看看,她那清高的臉還往哪放。”

貼身丫鬟晚香端着熱茶進來,滿臉都是急色。

“夫人,您以前從來不留這些人的,這次怎麼......這不是平白給人遞話柄嗎?”

我接過茶盞,抬眼看向窗外前院亮得晃眼的燈籠。

那是蕭景淵半個月前剛給柳姨娘新修的摘星閣。

十年前他八抬大轎娶我進門的時候,還紅着眼拉着我的手說。

要給我修一座全京城最好的觀景樓。

心口那點殘存了十年的餘溫,此刻徹底涼透了。

蕭景淵費盡心思想用這種下三濫的法子折辱我,想看我歇斯底里鬧得難看。

他好順勢拿捏我的錯處,給柳姨娘抬正妻的份位。

這種幼稚又噁心的把戲,他玩了這麼多年,居然還沒玩膩。

實在是,可笑得很。

他休想再像以前那樣拿捏我。

2.

半盞茶的功夫不到,柳姨娘安插在我院外的眼線就已經把消息遞去了前院。

晚香蹲在院門口探了探頭,回來跟我咬耳朵。

“夫人,柳姨娘剛去了老夫人的松鶴堂,哭得一把鼻涕一把淚的。”

“說您私留外男,整夜都關着門不知道在裏頭做甚麼,是要敗壞咱侯府的名聲。”

“老夫人氣得摔了茶盞,正帶着各房的奶奶姑娘往咱們這邊來呢。”

我擱下茶盞,抬眼看向坐在偏廳桌前理賬的蘇硯。

他頭都沒抬,筆尖在宣紙上劃得沙沙響,像是完全沒聽見這話。

我笑了笑,對着晚香擺了擺手:“慌甚麼,開院門迎客。”

話音剛落,院門就被人從外面推開了。

柳姨娘扶着老夫人的胳膊走在最前面,臉上還掛着未乾的淚痕。

看見我的瞬間就紅了眼,一副替我委屈的樣子。

“姐姐,我知道你心裏怨侯爺,可你也不能這麼糟踐自己啊。”

“傳出去我們侯府的臉往哪擱?”

她身後跟着的各房女眷們目光紛紛落在我身後的蘇硯身上,眼神裏全是看好戲的好奇。

老夫人拄着柺杖重重頓了頓地面,臉黑得像鍋底。

“沈明微,你可知罪?”

我站直了身子,半分沒退:“兒媳不知何罪,還請老夫人明示。”

“你私留外男在院裏,徹夜閉門不出,還說沒罪?”

柳姨娘往前跨了一步,抬手就要往我臥房的方向衝。

“今天我就要替老夫人好好查查,看看你藏的甚麼人——”

“站住。”

我抬手攔住她,語氣冷了下來。

“我的臥房也是你說搜就搜的?要是搜不到東西,你以下犯上,構陷主母,該怎麼罰?”

柳姨娘愣了一下,隨即理直氣壯:

“不可能!我親眼看見他昨天晚上就留在你院裏沒走!”

“夫人留我在院裏理賬,昨夜我在偏院睡的,府裏的巡夜家丁都能作證。”

坐在桌前的蘇硯終於開了口。

他站起身,手裏捧着剛理好的賬本遞到我面前。

“夫人,這三個月院內的採買賬已經理清楚了。”

“其中有八百兩的出項對不上,是柳姨娘她上月買赤金頭面,故意報了雙倍的價。”

“前月給孃家送的二十石米糧走了公中,還有給貼身丫鬟打首飾的錢,也都記在了中饋的賬上。”

他聲音清朗,每一筆都報得清清楚楚,連日子、數目、經手的婆子名字都絲毫不差。

柳姨娘的臉瞬間白了,踉蹌着後退了一步。

“你胡說!你一個新來的賬房怎麼可能知道這些?”

“你貪的每一筆我都記着呢,人證物證都在,要不要我把經手的婆子叫來對質?”

我接過賬本遞到老夫人面前。

老夫人翻了兩頁,氣得手都在抖,抬起柺杖就往柳姨娘身上打。

“糊塗東西!中饋的錢你也敢貪!我平時就是太縱着你了!”

各房的女眷們瞬間變了臉色,低頭憋着笑。

柳姨娘臉白得像紙,“噗通”一聲跪在地上哭着求饒。

老夫人閉了閉眼,冷聲下令:

“禁足半個月,扣半年月例,甚麼時候反省清楚了甚麼時候再出來!”

一行人來的時候浩浩蕩蕩,走的時候灰頭土臉。

柳姨娘臨走前還回頭瞪了我一眼,眼神裏全是怨毒。

晚香笑得合不攏嘴,轉身去拿點心。

到了晚上晚香偷偷告訴我。

蕭景淵聽說柳姨娘被罰了,氣得砸了個花瓶,說我是故意設套害他的人。

我握着茶盞笑了笑。也好,鬧得越大,我和離的籌碼就越足。

3.

柳姨娘才被禁足三天,就買通了老夫人身邊的管事嬤嬤。

說自己得了風寒要出院子看大夫,順理成章被放了出來。

我聽見消息的時候只嗤笑了一聲,沒當回事,接着跟蘇硯對下月的採買賬。

剛對到一半,院門就被人踹開了。

柳姨娘穿着一身水紅的紗裙,手裏捧着個帕子包,身後跟着七八個膀大腰圓的婆子。

一闖進來就指着蘇硯哭嚎:

“就是他!昨天夜裏偷偷摸進我的摘星閣,偷了皇后娘娘賜我的羊脂玉簪。”

“被我撞破了還把簪子摔碎了跑了!今天我非打死這個小賊不可!”

她身後的婆子們應聲就要往上衝。

我“啪”的一聲把賬本摔在桌上,站起身攔在蘇硯前面,冷着臉掃過去:

“我看誰敢動梧桐院的人。”

“姐姐你還要護着他?”

柳姨娘哭得上氣不接下氣,把帕子掀開,裏面果然是碎成好幾段的羊脂玉簪。

“這可是皇后娘娘上個月賞我的!他偷東西就算了,還敢毀御賜的東西,這是要連累我們整個侯府啊!”

“他昨天夜裏在偏院對賬到亥時,巡夜的家丁和我院裏的丫鬟都能作證,甚麼時候去了你的摘星閣?”

我掃了眼那碎簪,忽然笑了。

“再說了,我前天去給老夫人請安的時候,還聽見你跟身邊的丫鬟抱怨。”

“說這玉簪的玉質有裂,戴着晦氣,本來打算今天拿去玉器行融了打鐲子。”

“怎麼今天就成了蘇硯偷的時候摔碎的?”

柳姨娘的哭聲瞬間卡殼,臉色白了一瞬,隨即又撒潑:

“你胡說!你就是護着這個姦夫!我要去找侯爺評理!”

我抬手就甩了她一巴掌。

脆響驚得滿院的下人都不敢出氣。

我甩了甩髮麻的手腕,語氣冷得像冰:

“以下犯上,構陷主母,污衊府中管事,這一巴掌是教你規矩。”

“要找蕭景淵是吧?趕緊去,我等着。”

柳姨娘捂着臉愣了兩秒,隨即嗷的一聲哭着跑了。

不到半柱香的功夫,蕭景淵就黑着臉趕了過來。

“沈明微,你敢打她?”

“她以下犯上,我打她是本分。”

我面無表情地把剛纔的事說了一遍。

蕭景淵壓根聽都不聽,抬手就掀了我跟前的八仙桌,賬本散了一地:

“你少拿這些鬼話騙我!我看你就是跟這個野男人勾搭上了,故意設套害柔兒!”

他指着蘇硯,對着身後的小廝下令:

“把這個賊東西拖出去亂棍打死!沈明微禁足一個月,沒有我的命令,不許踏出梧桐院半步!”

“蕭景淵。”

我看着他護着柳姨娘的樣子。

十年前他娶我時紅着眼說“我此生絕不負你”的樣子還在眼前晃,心口最後那點溫度徹底凍成了冰。

“不必這麼麻煩。”

他愣了一下,皺着眉看我:“你又要鬧甚麼?”

“我不鬧。”

我抬眼迎上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說得清清楚楚。

“這侯府的主母我當夠了,我們和離吧。”

4.

蕭景淵足足愣了三秒才反應過來,像是聽見了甚麼天大的笑話:

“沈明微,你拿和離要挾我?

“你是不是忘了,你爹當年把你嫁過來的時候親口說的,你生是侯府的人,死是侯府的鬼。”

“你敢和離,不怕你沈家丟不起這個人?”

我偏頭躲開他的手,伸手從袖袋裏掏出來一摞紙摔在他臉上。

紙頁散的滿地都是,最上面那張清清楚楚寫着“和離書”三個大字。

“你以爲我跟你鬧?”

我嗤笑一聲,抬手指了指地上散落的賬頁。

“這是你這三年來挪公中二十萬兩給柳姨娘修院子、給她孃家買鋪面的證據。”

“還有上個月你私收鹽商三萬兩賄賂,給人家批了鹽引的字據。”

“你要是不同意和離,我現在就把這些東西送去御史臺。”

“你這個永昌侯能不能坐穩,咱們拭目以待。”

蕭景淵的臉色瞬間從鐵青變得煞白,慌忙蹲下去撿那些紙頁,指尖都在抖。

柳姨娘也慌了,撲過去搶,嘴裏嚷嚷着:

“假的!都是假的!姐姐你僞造證據!”

我一腳踩住最上面那張鹽引的字據,冷眼看着她。

“假的?你要不要看看後面附的鹽商的口供和你孃家收銀子的憑證?”

“到了御史臺,大刑伺候,你看看他們會不會認。”

柳姨娘瞬間僵住,眼淚嘩嘩往下掉,轉頭拉着蕭景淵的胳膊哭。

“侯爺,這可怎麼辦啊,我不想你出事......要不,就同意姐姐和離吧。”

“我們以後好好過日子,我不會怪姐姐的。”

她嘴上說得好聽,眼睛裏的喜色都快溢出來了。

我看着她那副樣子就覺得噁心,連裝都懶得裝,直接抬眼看向蕭景淵。

“給你半個時辰。簽了和離書,我沈明微甚麼都不要。”

“以後你跟你的柳柔想怎麼過就怎麼過,我絕不多管半句。”

“要是你不同意,咱們就魚死網破。你覺得你的侯位和我的名聲,哪個更值錢?”

最後他咬着牙,拿起筆飛快地在和離書上籤了字,狠狠地把紙摔在我臉上。

“你別後悔!以後就算你跪在我侯府門口求我,我也不會再看你一眼!”

我彎腰撿起和離書,拍了拍上面的灰,看着上面他的簽名。

壓在胸口十年的大石頭終於落了地,連呼吸都順暢了不少。

晚香早就收拾好了我的包袱。

其實也沒甚麼東西,就是幾件我當年從沈家帶過來的換洗衣物,還有我娘留給我的鐲子。

侯府的東西我一樣都沒拿。

我轉身就要走。

蘇硯抱着他的賬本走到我身邊,垂頭道:

“夫人......哦不對,沈姑娘。我是你招進府的,你走了,我也不便留在侯府。我跟你一起走。”

我愣了一下,剛要答應,就聽見院門外傳來管事驚慌的通報聲。

“侯爺!不好了!攝政王府的車架停在咱們府門口了!”

“殿下親自來了,說要......要見沈姑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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