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三歲時,我閒得無聊刨開亂葬崗,把無名屍骨重新拼成人形。

四歲時,我在繼母的胭脂盒裏兌了斷腸草的汁,只因她罵了我一句“野種”。

滿鎮都說我是惡鬼轉世,天生煞星。

唯有爹爹,他解下驗屍袋,手把手教我認骨、辨毒、驗傷,笑着說:“我兒不是惡鬼,是老天爺賞飯喫。”

行吧,誰讓他是爹爹呢。

於是我收起爪牙,學着世家公子溫潤如玉,這一裝就是十三年。

直至爹爹被請去爲皇貴君診脈,只因說了一句“並無中毒之象,乃是服用禁藥僞造傷情”,便被誣衊污衊宮妃、大逆不道,下獄後死在天牢,連屍首都不全。

我撕下女帝遍求天下名醫的皇榜,將自己送進宮。

爹爹,你且看着。你治不好的病,我來治。

......

爹爹的屍首是從天牢後門擡出來的。

那天下了很大的雨,我去義莊領人。

看守義莊的老頭認識我,見我來,眼神躲閃,連連嘆氣,指了指角落裏的一張破草蓆。

我走過去,掀開白布。

爹爹躺在裏頭。

他看起來很完整,身上穿着入獄前的那件青布長衫,連一絲血跡都沒有,臉上的表情甚至算得上平靜。

可我知道不對勁。

他太扁了。

整個人像是一個被抽乾了氣的皮口袋,軟塌塌地陷在木板上。

我伸出手,捏了捏爹爹的手指。

沒有骨頭。

原本該是堅硬指骨的地方,只剩下一包細碎的渣滓,在皮肉裏滑動。

我的氣息猛然錯亂,順着他的手腕往上摸。尺骨、橈骨、肱骨、鎖骨、肋骨......全碎了。

一寸一寸,被人用極其講究的力道,隔着皮肉生生敲成了齏粉。

“造孽啊......”義莊老頭在後面嘀咕,“聽說是上頭吩咐的,要讓他求生不得求死不能,足足敲了三個時辰才嚥氣。”

我收回手,指尖沒有沾上一滴血。

“有勞您了。”我從袖中摸出一錠銀子,遞給老頭,“借您的針線一用。”

老頭嚇得不敢接,我沒管他,徑直去拿了縫屍用的桑皮線和彎針。

爹爹太軟了,這樣是沒辦法下葬的。

我花了整整一夜的時間,用針線穿過他的皮肉,將那些碎成渣的骨頭強行攏在一處,硬生生替他縫出了一個人形。

我做得很細緻,就像小時候爹爹教我縫合殘肢那樣。

天亮時,我把爹爹葬在了城外的南山。

回到家,繼母正在收拾金銀細軟。

見我回來,她嚇了一跳,手裏的玉鐲子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你這喪門星!你爹惹了S頭的大禍,你還敢回來!”

“我可不陪你等死,這個家完了,你這野種自己在這兒等官兵來抓吧!”

我沒理會她的謾罵,只是走到桌前,提起茶壺,倒了一杯茶。

“母親罵累了,喝口水再走吧。”我端着茶杯,面容沉靜,像極了爹爹教我的端方君子。

繼母愣了一下,狐疑地看着我,但她確實渴了,一把奪過茶杯,一飲而盡。

“算你識相。”她冷哼一聲,背起包袱就往外走。

她沒走出門檻。

剛邁出一步,她突然慘叫一聲,整個人像一灘爛泥般癱倒在地上。

“我的腿......我的腰!你給我喝了甚麼!”她驚恐地尖叫,試圖爬起來,卻發現腰部以下完全失去了知覺。

我蹲下身,靜靜地看着她。

我在她的茶裏滴了一滴藥。

那是我十歲時研製出的“化骨水”,無色無味。喝下去不到半柱香,脊椎骨就會悄然錯位、軟化,外表看不出一絲異樣。

“母親,我們這麼多年的恩怨也該了結了,留着你,不過是看在爹爹的份上。”

“現在爹爹不在了,你又爲甚麼要活着呢?你去死吧,我會感謝你的。”

我揪住她的頭髮,將她拖進後院的柴房,塞進一個麻袋裏。

她還在叫罵,聲音卻越來越弱,因爲頸椎也開始軟化了。

入夜後,我拖着麻袋,走到了亂葬崗。

這裏是我三歲時玩耍的地方。

我解開麻袋,把她倒進了一個剛挖好的土坑裏。

她還沒死,只有眼珠子能動,驚恐地看着我一寸寸將黃土蓋在她的臉上。

“噓。”我衝她比了個手勢,“別怕,骨頭化乾淨了,就不痛了。”

埋好繼母,我回到家,洗乾淨手,背起爹爹留下的藥箱,走到了皇榜前。

“揭榜者,陸青山。”我對守榜的官兵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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