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給高中生活選六位男嘉賓
林見鹿決定同時暗戀六個人。
這個決定產生於八月二十九日下午三點十七分。
彼時,她剛剛結束了人生中最漫長的一次午睡,從牀上醒來時,窗外陽光燦爛,蟬鳴震耳欲聾,書桌上那封燙金的高中錄取通知書也在閃閃發亮。
一切都充滿希望。
除了她本人。
林見鹿頂着一頭睡得亂七八糟的長髮,在牀上坐了整整五分鐘,認真思考自己爲甚麼要醒。
沒有結果。
於是她又重新躺了回去。
房門恰在此刻被敲響。
“鹿鹿,醒了嗎?”林媽媽隔着門問,“後天就要去學校報到了,你東西收拾好沒有?”
“快了。”
“校服尺寸填了嗎?”
“填了。”
“你是不是還躺在牀上?”
林見鹿沉默兩秒。
母女之間,有些時候並不需要證據。
“我在思考。”
“思考甚麼?”林媽媽疑惑。
“人生。”
門外也沉默了。
片刻後,林媽媽嘆了口氣:“少想這有的沒的,先起來把頭髮梳了。”
腳步聲漸漸遠去。
林見鹿睜着眼睛,看向天花板。
她覺得自己可能是得了一種病。
學名叫作——中考結束後遺症。
症狀包括但不限於:不想學習,不想出門,不想社交,不想接受任何新鮮事物,並且一想到未來三年每天早上六點多就要起牀,心臟就會產生一種平靜的絕望。
她明明考上市裏數一數二的重點高中,成績出來那天,全家都非常高興。她爸爸甚至一口氣在家族羣裏發了八個紅包,外婆打電話誇了她半個小時,連從小和她不對付的表弟都發來一句“牛b”。
林見鹿自己也高興。
高興了大概兩天。
第三天,她便陷入了一種“大仇已報,此生無求”的倦怠狀態。
高中。
新的班級。
新的老師。
新的同學。
更難的課程。
還有永遠寫不完的試卷和不知道爲甚麼一定要繞着操場跑的八百米。
光是想一想,她就已經累了。
林見鹿伸手摸到枕邊的手機,熟練地打開某粉色視頻軟件。
屏幕上,一位學習博主正在直播寫作業。
鏡頭裏只有一張桌子,一隻握着筆的手,以及一本密密麻麻的數學題冊。評論區不斷有人提問。
【主播爲甚麼每天都能堅持學習?】
【是有甚麼特別明確的目標嗎?】
【求分享自律方法!】
主播沒有抬頭,只隨口回答了一句:“也不算自律吧。因爲學校裏有一個喜歡的人,所以每天都挺期待上學的。當然也希望成績能夠配得上對方一點。”
林見鹿划動屏幕的手停住了。
評論區瞬間滾得飛快。
【啊啊啊啊是誰!】
【這是甚麼青春校園文開場!】
【懂了,學習動力的盡頭是愛情。】
【明天就去物色一個。】
林見鹿盯着那條高贊評論,眼睛緩緩亮了起來。
學校裏有一個喜歡的人。
所以每天都期待上學。
這是甚麼?
這是科學高效的情緒激勵法,也是充分調動主觀能動性的先進手段,更是新時代高中生對抗厭學心理的優秀案例!
她從牀上坐直了。
既然喜歡一個人能讓人期待上學,那麼她完全也可以在學校裏找一個喜歡的人。
就像是上班需要固定打卡一樣,暗戀也是同理——今日份校園限定風景已刷新,請按時打卡。
每天不用說話,不用接觸,只需要在人羣中遠遠看一眼。
最重要的是不需要付費。
林見鹿覺得這個辦法非常可行。
唯一的問題是,她不太喜歡“一”。
一孤零零的,看起來不吉利。
她喜歡六。
六是偶數,寫起來圓潤,讀起來順耳,還象徵着六六大順。她從小到大抽籤喜歡抽六號,買東西喜歡買順序排第六的,連手機電量到百分之六時都覺得還能再撐一會兒。
既然如此——
林見鹿迅速打開許久都不一定用一次的備忘錄,鄭重地寫下了高中時期有史以來最偉大的計劃——“高中生活可持續發展計劃”。
目標:挑選六位暗戀對象,以提升上學積極性。
這麼一看,倒真像是甚麼系統頒發的主線任務。
林見鹿仰頭望着天花板,試探着開口:“系統?在嗎?檢測到宿主即將失去上學動力,請儘快發放新手禮包。要求不高,六個建模不錯的男性NPC就行。”
“林見鹿,你在房間裏胡說甚麼呢?小聲一點,吵到鄰居了怎麼辦?都高中生了,還這麼不正經。”門外傳來林媽媽的聲音。
林見鹿默默低下頭。
好吧,系統沒有出現,家長監管程序倒是第一時間啓動了。
林見鹿盯着“暗戀對象”四個字看了一會兒,覺得似乎有點過於嚴肅。
她連對方是誰都不知道,談“喜歡”未免太草率。準確地說,應該只是找幾個看起來順眼的人,爲平淡無趣的高中生活增添一點觀賞價值。
就像遊戲玩家上線領取每日獎勵。
不需要互動,不需要提高好感度,更不用觸發感情支線。
她只負責欣賞角色建模。
於是她又補充了三條原則。
一、只遠觀,不接觸。
二、只欣賞,不表白。
三、絕不能被本人發現。
想了想,她添上了第四條。
四、六個人之間最好不要互相認識。
......
這樣比較安全嘛。
林見鹿滿意地點點頭。
她已經很久沒有對高中生活產生如此強烈的規劃欲了。
雖然這股規劃欲的方向可能不太正經。
但沒有關係,人生的路很長,偶爾走點岔路也不礙事。
更何況,她只是看看。
看看又不犯法。
——
八月三十一日,明德中學新生報到。
早上七點,林見鹿就被林媽媽從被窩裏挖了出來。
她洗漱完畢,站在鏡子前,給自己戴上那副寬大的黑框眼鏡,又把長得有些過分的劉海向下梳了梳。
鏡子裏的人頓時只剩下半張臉。
林媽媽倚在門邊,看得眉頭直皺。
“你這劉海是不是該剪了?都快遮住眼睛了。”
“沒事,我看得見。”林見鹿無所謂的說。
“眼鏡也該換了,鏡框這麼大,不壓鼻樑嗎?”
“不壓。”
“要不今天扎個馬尾?”
“不扎。”
林媽媽走過來,試圖撥開她的劉海:“挺漂亮一張臉,怎麼總喜歡把自己擋得嚴嚴實實的?”
林見鹿敏捷地後退一步,躲開了她的手。
“防曬。”
“劉海能防甚麼曬?”
“額頭曬。”
“......”
林媽媽欲言又止。
林見鹿低下頭,把校牌和報到材料一股腦塞進帆布包。
她並不是故意扮醜。
準確來說,她只是覺得打理外表很麻煩。
留劉海是因爲不用認真修眉毛,戴黑框眼鏡是因爲它足夠結實,隨便往書包裏一塞也不容易壞。至於衣服,她一向堅定地認爲,只要乾淨、寬鬆、不需要熨,就屬於好衣服。
漂亮有甚麼用?
每天早上多睡十分鐘纔是實打實的好處。
而且不起眼也沒甚麼不好。
不用應付陌生人的搭話,不用被推選參加莫名其妙的活動,不用在全班面前發表意見。她可以安靜地待在角落裏,降低存在感,節省社交能量。
這是一種低耗能生存方式。
非常環保。
“我走了。”
林見鹿背上包,在玄關換鞋。
林媽媽追出來:“真不用我送?”
“不用,公交車直達。”林見鹿十分灑脫。
“到了記得給我發個消息。”
“好。”
可能是所有媽媽的通病,對於子女她們總是格外的嘮叨。
“中午記得好好喫飯。”
“好。”
林媽媽頓了一下,不放心地又說了一句:“多跟新同學說說話。”
林見鹿開門的動作一頓,假裝沒聽見最後一句。
——
明德中學建校八十餘年,佔地面積大,升學率高,校園裏隨便一棵樹看起來都像見證過十屆高考狀元的誕生。
林見鹿下了公交車,站在氣派的校門口,感受到了撲面而來的學習壓力。
校門上方“明德中學”四個金色大字在陽光下熠熠生輝。
她仰頭看了一會兒,腦子裏浮現的第一個念頭是——
這幾個字真大。
第二個念頭是——
如果每天都要來這裏,那六位男嘉賓確實很有必要。
今天只是新生報到,校園裏已經擠滿了人。穿着不同衣服的新生在公告欄前找分班信息,家長們拎着大包小包站在旁邊,志願者舉着指示牌維持秩序,廣播裏循環播放着報到流程。
林見鹿對照短信,先去綜合樓領取資料。
排隊時,她順手打開備忘錄。
六位男嘉賓目前一個都沒有。
時間尚早,不急。
畢竟選人是一件嚴謹的事。
太帥的不行。
太帥的關注度高,身邊人多,容易產生不必要的麻煩。
太活潑的不行。
活潑的人通常喜歡主動和別人說話,危險係數過高。
同班的最好也不要。
低頭不見抬頭見,萬一哪天偷看被抓住,今後三年都會非常尷尬。
林見鹿一邊思考,一邊隨着隊伍向前挪動。
正想到“男嘉賓最好具備怎樣的基本素質”,前方忽然傳來一陣騷動。
“同學,你的表掉了!”
有人提醒了一聲。
林見鹿下意識低頭。
一隻銀色手錶正躺在她腳邊。
她前面的男生並沒有聽見,已經隨着人羣往樓梯口走了。
林見鹿彎腰撿起手錶,抬頭看了一眼。
高個,白色短袖,黑色運動褲,揹着一個單肩包。
特徵還算明顯。
她從人羣中擠出去,追了十幾米,纔在樓梯拐角處追上對方。
“同學。”
男生沒有反應。
“前面那個白衣服的同學。”
周圍至少有七個人穿白衣服。
林見鹿覺得自己的描述不夠精準,又補充:“背黑色單肩包、頭髮順、走路很快、剛纔掉了手錶的那位同學。”
前方的人終於停了。
他回過頭。
林見鹿也停了。
樓道一側的窗戶開着,上午的陽光斜斜照進來,落在男生的肩頭。他皮膚偏白,眉眼清雋,額前碎髮被風吹得微微揚起,鼻樑很高,神情有些淡。
周圍嘈雜得厲害,他站在那裏,卻有一種和人羣隔開了的安靜感。
非常符合林見鹿心中對校園風景的基本要求。
甚至超標。
男生看向她:“你在叫我?”
嗯,聲音也挺好聽。
林見鹿把手錶遞過去:“你掉的。”
他垂眸看了一眼揹包右側,像是才發現那裏空了。
“謝謝。”
“不客氣。”
任務完成,林見鹿轉身就走。
走出三步,她忽然想到甚麼,悄悄掏出手機,打開備忘錄。
六個名額。
遇見一個各方面條件都合適的並不容易。
而且剛纔那一眼,讓她原本毫無波瀾的高中生活,確實短暫地亮了一下。
雖然只是基於臉。
但初選階段,看臉很合理。
林見鹿停在牆邊,認真輸入:
一號候選男嘉賓。
姓名:未知。
班級:未知。
年級:高一,大概。
入選理由:臉好看,聲音好聽,戴銀色手錶。
寫到這裏,她覺得“戴銀色手錶”不算特點,又刪掉,改成:
入選理由:臉好看,聲音好聽,看起來不愛說話,安全。
保存。
六分之一的上學動力,順利到賬。
林見鹿心情不錯,重新回到隊伍裏,完全沒有注意到身後的人並沒有立刻離開。
男生站在原地,將失而復得的手錶扣回腕間。
旁邊有人走過來,順着他的視線看去。
“謝妄,你看甚麼呢?”
謝妄收回目光。
“沒甚麼。”
“剛纔那女生認識你?”
“不認識。”
“那人家走了你怎麼還看呢?”
謝妄沒有回答。
他只是想起,剛纔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把手錶還給他以後,轉身時,脣角似乎微微翹了一下。
不像是撿到東西。
倒像是撿到了甚麼便宜。
——
林見鹿領完資料,在公告欄上找到了自己的名字。
高一七班。
她從密密麻麻的人名中確認了三遍,又拍了張照片,準備去教學樓。
就在她收起手機時,旁邊兩個女生忽然激動地壓低聲音。
“看見了嗎?那邊那個就是謝妄。”
“中考全市第一那個?”
“對!聽說他數理化接近滿分。”
“長得也太誇張了吧......”
林見鹿本來不關心別人說甚麼。
但“長得太誇張”這幾個字精準地觸發了她的信息接收系統。
她順着兩人的目光望過去。
公告欄另一側,剛纔那位掉手錶的男生正站在樹蔭下。他身旁圍着幾個人,其中一個老師模樣的人正在和他說話。
她又抬頭看了看公告欄,剛剛只顧着找自己班級信息,竟然沒發現此男的信息竟然被學校單開了一面。
謝妄。
全市第一。
中考滿分750他拿了746。
嘖嘖嘖怪不得,這是人能擁有的成績嗎,校領導怕不是臉都要笑爛了。
也是有緣,謝妄746,她736。
林見鹿默默掏出手機,補全男嘉賓資料。
姓名:謝妄。
身份:疑似學神。
她想了想,又在最後加上一句。
風險評估:關注度過高,建議只看,不靠近。
寫完,她滿意地鎖上屏幕。
很好。
第一位男嘉賓已經選定。
接下來只需要再找五個。
最好來自不同班級、不同區域、不同活動範圍,彼此毫無交集。這樣她就可以按照星期一到星期六平均分配,每天欣賞一位,星期日休息。
科學合理且充實。看來是德賽兩先生髮力了。
林見鹿抬頭看向眼前人來人往的校園,第一次對即將開始的高中生活生出了一點微弱的期待。
她並不知道的是——
十分鐘後,當她走進高一七班,在靠窗倒數第二排僞王者之座坐下時,班級前門再次被推開。
那個被她標註爲“只看、不靠近”的一號男嘉賓,拿着新生資料走了進來。
班主任站在講臺上翻了翻名單。
“謝妄是吧?”
“嗯。”
“你的位置在第四組最後一排,就坐林見鹿那個戴黑框眼鏡的女生後面。”
正趴在桌上研究校園地圖、計劃去哪裏尋找二至六號男嘉賓的林見鹿,緩緩抬起了頭。
她看了看走過來的謝妄。
又看了看自己身後唯一的空位,真正王者之座的擁有者來了。
大腦短暫空白兩秒。
隨後,心裏只剩下一個念頭。
她的高中生活可持續發展計劃——
好像在實施第一天,就出現了一點小小的技術故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