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被迫近距離觀賞一號男嘉賓
林見鹿用了三秒鐘接受現實。
又用了五秒鐘安慰自己。
同班而已。
前後桌而已。
問題不大。
地球上每天都有無數意外發生,比如出門踩到水坑,方便麪沒有調料包,以及精心挑選的暗戀對象坐到自己身後。
這些都屬於小概率事件。
既然事情已經發生,她就應該平靜面對。
你問我爲甚麼能這麼安然看待這件事?
因爲淡淡的就會順順的。
林見鹿推了推黑框眼鏡,鎮定地看着謝妄走過來,在她身後的空位坐下。
椅子被拉開的聲音很輕。
隨後是書包落在桌面的悶響。
一號男嘉賓正式入駐王者之座。
距離她的後腦勺——
不足三十厘米。
林見鹿盯着攤在桌上的校園地圖,半天沒翻頁。
離得太近了。
近到她甚至能聽見謝妄拉開書包拉鍊的聲音。
這不符合她的計劃。
她原本設想的是,每天早晨經過教學樓時,在人羣中偶遇某位男嘉賓,遠遠看上一眼,獲得一份賞心悅目的好心情,然後雙方擦肩而過,互不打擾。
最好連名字都不必交換。
這樣等到畢業那天,她就可以站在校門口,帶着一種“感謝六位素不相識的帥哥陪我度過高中三年”然後迅速釋然奔向大學生涯。
而不是現在這樣——
只要她向後靠一下,就可能撞到男嘉賓桌角。
風險太高。
必須調整方案。
林見鹿悄悄摸出手機,將原本那條風險評估修改爲:
風險評估:關注度過高,且爲後桌,建議減少回頭次數。
想了想,她又補充:
觀賞方式:利用課間接水、交作業、傳卷子等合理場景,嚴禁突然轉頭。
保存。
完美。
林見鹿正準備鎖屏,身後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同學。”
她手指一抖,迅速把手機倒扣在桌兜裏。
整個過程行雲流水,像一個剛剛銷燬犯罪證據的間諜。
林見鹿維持着面朝前方的姿勢:“嗯?”
“你的筆掉了。”
“哦。”
一隻黑色中性筆從後面遞過來。
林見鹿低頭看了一眼。
確實是她的筆,怎麼掉到後面去了。
大概是剛纔放手機時動作有點大帶下去的。
她伸手接過:“謝謝。”
“不客氣。”
對話到此結束。
非常順利,沒有任何異常。
林見鹿鬆了口氣。
她重新把筆放進筆袋,心想謝妄雖然長着一張不好接近的臉,實際還挺有禮貌。
目前看來,男嘉賓一號綜合素質良好。
值得保留。
就在這時,坐在她右邊的女生湊了過來。
“你好,我叫祝遙。”
女生剪着齊耳短髮,眼睛圓圓的,說話時脣角自帶笑意。
林見鹿對這種主動釋放善意的人沒甚麼抵抗力,也小聲回應:“林見鹿。”
“我剛纔聽老師叫你名字了。”祝遙看了看她,“你的名字好好聽,是‘樹深時見鹿’的那個見鹿嗎?”
“應該是。”
“甚麼叫應該是?”
“我爸取的,我沒參與。”
祝遙愣了一下,笑出聲:“你講話好有意思。”
林見鹿不太明白這句話哪裏有趣,但別人笑了,她禮貌地跟着彎了彎脣。
祝遙的目光越過她,小心翼翼地朝後看了一眼,聲音壓得更低。
“你知道你後面的人是誰嗎?”
“知道。”
“一號。”
“甚麼一號?”
林見鹿心臟停了半拍。
嘴比腦子快,是一種很不好的習慣。
她面不改色地找補:“中考第一號人物。”
“對,就是他。”祝遙絲毫沒有懷疑,“謝妄,全市第一。聽說好多學校都想要他,明德爲了搶他,校長親自去他家談的。”
林見鹿點頭。
原來不是疑似學神。
是認證學神。
祝遙繼續分享自己從新生羣裏看到的信息:“而且他初中三年好像一直是年級第一,參加競賽也拿過獎。不過聽說他不太愛理人,性格挺冷的。”
林見鹿再次點頭。
不愛理人好。
不愛理人才能降低暴露風險。
“還有,”祝遙更加神祕地湊近,“他沒有女朋友。”
林見鹿疑惑:“高一新生報到還要登記這個?”
“當然不是,是羣裏有人問的。”
“爲甚麼問?”
“因爲有人想追他呀。”
林見鹿恍然大悟。
她對“追”這個字沒有任何興趣。
她選男嘉賓,只爲了給上學增加一點趣味,不涉及佔有權,也不參與市場競爭。
只要謝妄的臉沒有因爲談戀愛發生改變,她就不介意別人追他。
畢竟公共景觀也不會因爲有人喜歡就停止開放。
林見鹿寬容地說:“那祝她們成功。”
祝遙愣了一下:“你對他沒興趣?”
“沒有。”
“那你對他的事還挺感興趣。”
“合理瞭解校園重要人物。”
祝遙看了看她,又悄悄看了一眼她身後的謝妄。
“你這個瞭解方式還挺特別。”
林見鹿坦然地接受了這份讚美:“謝謝。”
——
班主任姓陳,是一位看起來四十歲左右的中年男人,教物理。
等人到得差不多了,他敲了敲講臺。
“安靜一下。”
班裏漸漸安靜下來。
陳老師先簡單介紹了報到流程,又讓大家依次上臺領取校園卡、校服回執和軍訓通知。
聽見“軍訓”兩個字,林見鹿眼前一黑。
她差點忘了,高中生活開局還有一份長達七天的新手大禮包。
曬太陽。
站軍姿。
唱軍歌。
以及在全班同學面前表演同手同腳。
她低頭翻開通知書。
軍訓從九月一日開始,七天全封閉管理,地點就在學校,住宿生住寢室,走讀生每天早上七點半到校。
林見鹿盯着“早上七點半”幾個字,覺得自己剛剛建立起來的上學動力受到了嚴重挑戰。
六位男嘉賓必須儘快集齊。
一個謝妄恐怕不足以抵擋七點半的校門。
陳老師還在講話。
“現在先臨時選兩位同學幫忙收材料。謝妄,你負責第一、二組。”
林見鹿緩緩抬頭。
“林見鹿,你負責第三、四組。”
林見鹿:“......”
爲甚麼是她?
她抬頭,正好對上班主任的視線。
陳老師解釋:“你們兩個中考成績最高,先替老師幫個忙。”
林見鹿明白了。
原來成績好也不全是好處。
會被抓壯丁。
她還沒來得及拒絕,祝遙已經把自己的材料放到她桌上。
“臨時負責人,辛苦了。”
林見鹿低頭看看桌上的材料,又看看身後已經站起來的謝妄,只能認命。
她抱着一沓表格,從第三組開始收。
收材料本身不難,難的是總有人不按要求填寫。
“同學,這裏還要簽字。”
“你的家長聯繫電話沒寫。”
“這張不是交上來的,是你自己留存的。”
等她收完兩組,手裏的材料已經亂成了三種不同方向。
林見鹿站在講臺邊,試圖將它們整理整齊。
旁邊忽然伸來一隻骨感纖長的手。
謝妄把她那沓材料接過去,沿着桌面輕輕一磕。
原本參差不齊的紙張立刻整齊了。
林見鹿看着那一沓紙。
又看看自己的手。
這就是全市第一的整理能力嗎?
謝妄將材料還給她:“按學號排。”
“還要按學號?”
“老師剛纔說了。”
林見鹿沉默。
她剛纔大概正在心裏評估軍訓和男嘉賓之間的對抗關係,完全沒聽到。
“謝謝。”
她抱着材料回座位,開始一張張尋找學號。
謝妄已經整理完自己的兩組,坐回後面。
林見鹿排了半天,發現少了一張。
她又數了一遍。
還是少一張。
“誰沒交?”她問祝遙。
祝遙茫然搖頭:“不知道。”
林見鹿對照名單逐個檢查。
排到最後,她終於找出了缺失人員——
謝妄。
她握着名單,陷入思考。
謝妄負責收別人的材料,卻沒交自己的。
這屬於燈下黑。
現在她必須回頭提醒他。
可她剛剛纔在備忘錄裏寫下“嚴禁突然轉頭”。
人生總是充滿規則與現實的衝突。
林見鹿深吸一口氣,選擇通過語言召喚。
“謝妄同學。”
身後翻紙的聲音停住。
“嗯?”
這是謝妄第一次聽見她叫自己的名字。
少女的聲音不大,語調卻格外認真,像是在唸一道即將決定命運的題目。
林見鹿仍然沒回頭。
“你沒有交材料。”
“交了。”
“沒有。”
“在你那沓最下面。”
林見鹿翻到最下面,果然看見了他的名字。
“......”
她沉默了兩秒。
“看見了。”
“嗯。”
最怕空氣突然安靜下來。
祝遙在旁邊目睹全程,忍不住問:“你爲甚麼不回頭跟他說?”
林見鹿答:“保護頸椎。”
祝遙:“嗯?”
“長期轉頭會導致頸部肌肉勞損。”
她說得過於自然,祝遙居然覺得有點道理。
只有坐在後面的謝妄抬了一下眼。
他看見女生藏在厚重頭髮下的耳朵,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一點點變紅。
保護頸椎?
謝妄垂下眼,脣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
報到結束後,陳老師讓幾名男生去一樓搬新書。
謝妄自然又在其中。
林見鹿則被留下來,負責將軍訓服按尺碼發給同學。
等所有事情結束,教室裏已經沒剩下多少人。
祝遙家裏有事先走了。
林見鹿把自己的軍訓服塞進帆布包,準備離開。
剛站起來,一本藍色封皮的筆記本從桌洞裏滑落。
啪嗒一聲掉在地上。
身後的人剛好經過,彎腰替她撿了起來。
“你的?”
林見鹿轉頭。
下一秒,她看清了謝妄手裏的東西。
不是普通筆記本。
是她爲了執行計劃特意買的“男嘉賓觀察手冊”。
雖然目前裏面只寫了一個謝妄,但封面上貼着一張她親手打印的標籤:
明德男嘉賓觀察日誌。
林見鹿的大腦難得高速運轉起來。
第一種辦法,直接搶。
過於心虛。
第二種辦法,假裝不是她的。
可它從她桌洞裏掉出來。
第三種辦法,原地失憶。
很難成功。
謝妄低頭掃了一眼封面。
林見鹿感覺自己的高中生活正在懸崖邊緣搖搖欲墜。
好在他沒有翻開,只將本子遞給她。
“男嘉賓?”
“選秀節目。”
林見鹿接得飛快。
謝妄看着她。
“甚麼選秀?”
“一個目前還沒有正式播出的選秀。”
“名字叫明德?”
“明德是贊助商。”
“......”
謝妄沉默片刻。
林見鹿努力維持表情,堅信只要自己不尷尬,尷尬的就是別人。
最終,謝妄移開視線:“你的節目挺特別。”
“謝謝。”
林見鹿抱緊筆記本,快步走出教室。
直到走下兩層樓,她才停住腳步,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危機解除。
謝妄應該沒有懷疑。
畢竟正常人不會想到,有人會在開學第一天制定一個同時暗戀六人的計劃。
只要她自己不說,真相就永遠安全。
也是秉着越危險的地方越安全的道理,她纔敢這麼放肆地將標題暴露在封面,可惜第一天就慘遭滑鐵盧。
不過幸好,看樣子是糊弄過去了,嘿嘿還得是她嘴快。
天下武功唯快不破!
樓上教室裏,謝妄站在窗邊,看見那道揹着帆布包的身影從教學樓裏走出去。
旁邊同學叫他:“謝妄,不走嗎?”
“馬上。”
“你剛纔撿到甚麼了?”
“一本觀察日誌。”
“觀察甚麼?”
謝妄收回目光。
“男嘉賓。”
同學一臉莫名其妙:“甚麼東西?”
謝妄也不知道。
不過——
他看向林見鹿空下來的座位。
節目還沒有正式播出?
那他倒是有些好奇。
自己究竟是不是她名單上的男嘉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