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養母手術成功的第二天,她失散了二十七年的親生女兒陳佳寧回來了。
那天我剛給養母擦完臉,病房門突然被人推開。
陳佳寧盯着病牀看了幾秒,眼淚毫無預兆地掉了下來。
“媽。”
養母手裏的水杯砸在地上。
她連拖鞋都沒穿,跌跌撞撞地下了牀。
“佳寧?”
兩個人抱在一起,哭得像要把錯過的二十七年全補回來。
我站在旁邊,手裏還拿着沒擰乾的毛巾。
我默默退出病房,替她們關上了門。
養母出院那天,我在家擺了兩桌飯。
她剛做完心臟搭橋,不能喫油膩。
我單獨燉了一鍋山藥排骨湯,鹽只放了平時的一半。
親戚陸續進門時,陳佳寧正挽着養母的胳膊拍照。
她把臉貼在養母肩頭,眼圈紅紅的。
“媽,我找了你二十七年。”
“以後我再也不離開你了。”
養母握着她的手,眼淚又落了下來。
我端着湯站在廚房門口,一時不知道該不該過去。
舅媽看見我,連忙招手。
“小晚,愣着幹甚麼?”
“你媽這次能平平安安回來,你功勞最大,快坐。”
我剛把湯放下,陳佳寧便抬起頭。
“姐姐確實辛苦。”
她笑着看向我,話鋒卻突然一轉。
“聽說媽媽這十年看病的錢,都是你先墊的?”
我點頭。
“她退休金不高,我有工作,誰方便誰出。”
“那你留票據了嗎?”
“留了。”
陳佳寧臉上的笑更深了。
“姐,你照顧媽媽十年,又把每一筆錢都記得清清楚楚。”
“該不會早就惦記上這套老宅了吧?”
飯桌瞬間安靜。
幾個親戚面面相覷,筷子都停在半空。
我以爲自己聽錯了。
“你甚麼意思?”
“沒甚麼意思,隨口問問。”
陳佳寧夾起一塊排骨,慢悠悠地說:
“我以前在養老院工作,見過太多你這樣的孝順孩子。”
“老人活着的時候搶着墊錢,還專門把證據留好。”
“等老人一走,賬單往桌上一拍,就該爭遺產了。”
舅媽尷尬地打圓場。
“佳寧,別這麼說,小晚不是那種人。”
陳佳寧反問:
“那種人會把心思寫在臉上嗎?”
我沒有跟陳佳寧爭。
我回房拿出文件袋,把裏面的繳費單一張張倒在桌上。
住院押金、進口藥費、康復費用、陪護費用。
最早的一張已經泛黃。
十年,四百多張單據。
爲了湊養母第一次手術的錢,我賣掉了親生父母留給我的小商鋪。
爲了陪她做康復,我推掉過兩次外省醫院的晉升機會。
這些事,她全都知道。
手術前,她還說這輩子能有我這個女兒,是老天爺可憐她。
可現在,她坐在我對面,低着頭,沒有替我說一句話。
我輕聲問:
“媽,你也覺得我留着這些,是爲了你的房子嗎?”
養母嘴脣動了動。
“佳寧剛回來,心裏沒安全感。”
“你是姐姐,讓讓她。”
原來這就是養母的答案。
我把繳費單重新收好,轉身走進臥室。
再出來時,我手裏多了一本房產證。
那是三年前養母住院前,親手交給我保管的。
她那時說:
“媽信得過你。”
如今我把房產證放回她面前。
“東西還給你。”
養母猛地抬頭。
“小晚,你這是做甚麼?”
“佳寧不是沒有安全感嗎?”
“房產證給她看,以後也不用擔心我偷偷拿去過戶。”
陳佳寧接過房產證,仔細覈對地址。
確認老宅還在養母名下,她才露出笑容。
“姐,你別生氣。”
“咱們都是一家人,我不過是提前把話說清楚。”
我看着那張與養母有三分相似的臉,突然覺得很累。
“對,話是該說清楚。”
“明天我搬出去。”
養母手裏的勺子掉進碗裏。
湯汁濺了滿桌。
“小晚,你住了二十年,說搬就搬?”
我還沒回答,陳佳寧已經拍了拍她的背。
“媽,你別急。”
“姐姐哪捨得真走。”
“她就是受了委屈,想讓你哄她。”
她看向我,語氣篤定。
“真想走的人,根本不會當着這麼多人的面宣佈。”
“她這是以退爲進,等着你主動把房子分她一半呢。”
原本想勸我的親戚紛紛閉上了嘴。
養母看向我的眼神裏,也慢慢多了一絲防備。
我忽然笑了。
“行。”
“那我不需要任何人哄。”
我轉身回到房間,拖出牀底的行李箱。
住了二十年的家,我只給自己留了三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