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鎮北侯府從亂葬崗撿回我時,我雙手殘廢,身中劇毒。
世人都說,他們是讓我給癡傻世子蕭景珩沖喜。
可侯夫人從未逼我拜堂,反用千年參爲我續命;
鎮北侯三次請辭,帶我遍訪名醫;
就連心智受損、名字都寫不好的蕭景珩,也會在我咳血時守我整夜。
他們說:“尋一輩子草藥又如何,能吊住阿蘅的命就好。”
可他們不知道,我在被撿回來之前,曾是大內祕閣的絕命毒師。
被試過一百零七種毒。
如今百毒相生相剋,我不會痊癒,卻也不會輕易毒發。
反倒是那些救命藥,可能要我的命。
我原想就這樣病弱一生,直到太后壽宴上,皇帝飲下侯府進獻的藥酒,當場吐血昏迷。
酒中驗出劇毒“牽機引”。
酒是侯夫人親釀,封着侯府火漆,送酒的也是侯爺親兵。
人證物證俱全,蕭家滿門下獄。
太子送來認罪書:侯爺認下弒君之罪,便留下我和蕭景珩,其餘人盡數斬首。
侯爺沉默提筆,侯夫人含淚囑咐:
“景珩,以後要聽阿蘅的話。”
蕭景珩抱着父母,哭得喘不過氣:
“爹孃不走!”
院使將毒酒擺到衆人面前:“鐵證如山,侯爺還不認罪?”
我捻起一點毒藥,含笑吞下。
“連這點伎倆都看不出,也敢要我侯府滿門性命?”
我環視衆人,緩緩開口:
“真正下毒之人——還不快滾出來陳罪!”
......
皇帝倒下時,手中的金盃滾過白玉長階,停在了我的裙邊。
杯中殘酒濺出幾滴,落在磚面上,泛起一層極淡的白沫。
緊接着,含章殿內亂作一團。
“陛下!”
“傳太醫!”
“封鎖宮門,任何人不得擅自離開!”
我被蕭景珩抱着退到角落,隔着混亂的人影,看見皇帝伏在御案上,吐出一口暗紅色的血。
那血裏沒有腥甜味。
反而有一絲極淡的苦杏氣。
只一瞬,便被殿內濃郁的酒香蓋了過去。
蕭景珩嚇得臉色煞白,用袖子擋住我的眼睛。
“阿蘅不看。”
“死人不好看,晚上會做噩夢。”
我沒有掙扎。
沒人會在意一個殘廢病秧子看見了甚麼。
半個時辰後,太醫院院使宋明德跪在殿中,從侯府進獻的酒罈裏驗出了牽機引。
銀針入酒,針身迅速泛黑。
宋明德額頭抵地,聲音沉重。
“陛下所中之毒,正是牽機引。”
“此毒發作極快,可使人嘔血昏厥,重則心脈斷絕。”
侯夫人的臉瞬間失去血色。
“不可能。”
“這酒是我親手釀的,從選藥、封壇到送入宮中,從未假手於人。”
禁軍統領將酒罈託到衆人面前。
壇口封着硃紅色火漆,上面清清楚楚印着鎮北侯府的狼首家徽。
送酒進宮的親兵也被押了上來。
他滿臉是血,跪在地上不住磕頭。
“侯爺,屬下一路護送,酒罈從未離過手。”
“屬下真的不知道酒裏爲何會有毒!”
鎮北侯沒有責罵他,只沉聲問:
“途中可有人碰過酒罈?”
親兵拼命搖頭。
“沒有。”
“從侯府到宮門,屬下連水都不曾喝過一口。”
證物、封漆、證人,嚴絲合縫。
滿殿賓客看向蕭家人的眼神立刻變了。
三個月前,鎮北侯剛因軍餉一事與皇帝在御書房爭執過。
如今侯府進獻的藥酒中偏偏驗出劇毒。
無論怎麼看,都像是一場蓄謀已久的報復。
“拿下!”
隨着太子一聲令下,禁軍湧入殿中。
鎮北侯沒有反抗。
他解下腰間佩劍,扔在地上,任由禁軍鎖住雙手。
侯夫人被帶走前還回頭看我。
“阿蘅身子弱,經不起牢裏寒氣。”
“求殿下開恩,讓她留在宮中候審。”
太子站在御階下,面容溫和。
“侯夫人放心。”
“孤不會爲難一個久病之人。”
他答應得太快了。
快得像是早已想好,要如何處置我。
我和蕭景珩最終還是被押進了天牢。
侯夫人脫下外衣墊在潮溼的稻草上,又將我扶過去坐下。
她手上還戴着沉重的鐵銬,動作卻輕得像怕弄疼我。
“冷不冷?”
我搖了搖頭。
蕭景珩擠到我身邊,把我的手塞進懷裏。
他的衣襟被眼淚浸溼,聲音還在發抖。
“阿蘅別怕。”
“我保護你。”
我垂下眼,看着他掌心裏我的手。
指節扭曲,皮膚慘白,像兩截枯死的枝條。
十二年前,我正是用這雙手,一次次接過大內祕閣遞來的毒藥。
他們要我嘗,我便嘗。
他們要我記住每一種毒發時的滋味,我便記住。
牽機引,我三歲時便喫過。
它入口辛苦,入腹後卻會泛出一絲奇異的甜。
中毒之人的血也該黑稠如墨,指甲在半炷香內轉爲青紫。
可今日皇帝吐出的血,只是暗紅。
他倒下時,指甲也沒有變色。
酒裏確實有牽機引。
但皇帝昏迷,未必是因爲這壇酒。
牢門外忽然響起腳步聲。
宋明德提着藥箱走進來,身後還跟着兩名手持聖旨的內侍。
他將一隻酒盞放在桌上。
盞中殘酒輕輕晃動,映出森冷的燭火。
“侯爺。”
“證據已經齊全。”
“太子殿下給蕭家送來了一條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