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確診絕症後,我花了一個月時間,爲未婚夫裴蕭錄了上萬條語音。
死後,我竟附身在了他養的貓身上。
從此,我每天等他回家,看着他獨自喝悶酒,
看着那個曾經最堅定的唯物主義刑警隊長,紅着眼對着空氣問:
“林歲,你今天想我了嗎?”
我心疼地躍上桌面,用貓爪踩下屏幕按鍵,翻出柔軟的肚皮。
我生前錄好的聲音適時響起:
“想啦,裴警官今天也要按時喫飯哦。”
靠着貓的軀殼和上萬條語音,我陪他熬過了最崩潰的日子,
以爲人貓殊途的陪伴能直到終老。
直到那天他出警重傷。
我一路偷偷跟進醫院,卻看到新調來的女法醫,他警校時的白月光,哭着緊緊抱住了他。
我嫉妒得發瘋,飛撲過去想扒開他們,出口的卻只有一聲淒厲的貓叫。
那一刻,所有的嫉妒與不甘戛然而止。
我突然想起,我錄的最後一條一直未播放的語音是:
“如果你有了新愛的人,就不必再聽我的聲音啦。”
既然那個人已經出現,那我,也該去投胎了。
......
“裴蕭,你不要命了嗎,你要是有事我怎麼辦。”
阮微月的聲音帶着明顯的哭腔。
她死死抱住病牀上剛剛甦醒的男人,眼淚大顆大顆地砸在他的病號服上。
角落裏的航空箱內,我拼命撞擊着鐵門,喉嚨裏發出一聲極其淒厲的貓叫。
我想衝過去撕開她緊抓着裴蕭的手。
可出口的聲音,卻只是一陣嘶啞難聽的嗚咽。
宋知遠皺着眉頭蹲下身,用力拍了拍箱子的頂部。
“團絨,老實點,這裏是重症監護室外面的單間,別吵你爸休息。”
病牀上,裴蕭緩緩睜開眼睛。
他蒼白的臉上毫無血色,卻費力地抬起沒有輸液的右手。
那隻曾經只爲我順毛、只牽過我的手,此刻輕輕拍了拍阮微月的後背。
“別哭了,微月,我這不是挺過來了嗎。”
他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卻透着我許久未曾聽過的溫和。
那一瞬間,我停止了所有的掙扎。
航空箱冰冷的底座貼着我的肚皮,所有的嫉妒和不甘像被一盆冰水當頭澆滅。
冷得連靈魂都在發抖。
是啊,我只是一隻貓,一個死人的靈魂寄居的軀殼。
而阮微月,是他警校時期並肩作戰的白月光,是鮮活的、能正大光明給他擁抱的人。
一個月前,我確診了骨癌晚期。
拿着診斷書渾渾噩噩回家的那天,我親眼看到一直聲稱視力未恢復的裴蕭,極其精準地避開了地上的碎玻璃杯。
還順手接住了從桌上掉落的水果刀。
他裝瞎。
這個認知成了壓垮我的最後一根稻草。
爲了不連累他,也爲了給自己留最後一點尊嚴,我藉着這件事大鬧了一場,決絕地提出了分手。
我把自己關在出租屋裏,花了一個月的時間,忍着劇痛錄下了一萬多條語音。
設置好定時發送後,我獨自去了一家偏僻的療養院等死。
再睜開眼時,我就變成了他養的這隻叫團絨的布偶貓。
護士推着小車走進來換藥。
“病人家屬讓一讓,傷口需要重新包紮。”
阮微月極其自然地接過護士手裏的無菌棉籤。
“我是法醫,也是他師妹,我來幫他處理吧,我下手輕一點。”
護士愣了一下,看向裴蕭。
裴蕭沒有拒絕,只是默默地點了點頭。
兩人湊得很近,近到我能看到阮微月髮絲掃過裴蕭的臉頰。
宋知遠嘆了口氣,打開了航空箱的門。
“出來透透氣吧,小可憐,你爸現在可顧不上你了。”
我本能地想要躍上裴蕭的病牀。
想要像過去無數個日夜那樣,用柔軟的肚皮蹭他的手心,告訴他別怕疼。
那是我們這半年來最默契的安慰方式。
就在我的前爪即將碰到純白牀單的那一秒。
阮微月猛地轉過身,手裏的托盤直接擋在了我面前。
“去去去,醫院裏怎麼能讓貓上牀,太不衛生了。”
她微微蹙眉,語氣裏帶着不容置疑的專業和嫌棄。
“傷口一旦感染貓身上的細菌,後果不堪設想。”
我愣在半空中,保持着撲騰的姿勢,最後重重地摔在了冰冷的地板上。
後腿傳來一陣刺痛,我顧不上舔舐,固執地抬起頭看向裴蕭。
這個曾經只要我喵一聲,就會立刻放下所有工作來抱我的男人,此刻卻微微偏過了頭。
他沒有看我。
“知遠,先把團絨帶回去吧。”
裴蕭捏了捏眉心,神色疲憊到了極點。
“微月說得對,醫院環境不好,別讓它亂跑,免得添亂。”
添亂。
這兩個字像淬了毒的針,狠狠扎進我微弱的心臟裏。
宋知遠一把將我撈進懷裏,動作算不上溫柔。
“聽見沒,別擱這兒礙眼了,跟我回家。”
我趴在宋知遠的肩膀上,視線越過他的後背,死死盯着病房裏的那兩個人。
阮微月正在細心地爲他調整輸液管的流速,裴蕭低聲對她說着甚麼,嘴角勾起一抹極淡的弧度。
我忽然覺得,自己這半個月來靠着貓的軀殼陪伴他熬過崩潰期,簡直就像一場自我感動的笑話。
我閉上眼睛,眼淚滲進貓毛裏,沒有任何人發現。
既然那個人已經出現,我錄的最後一條語音也該到了觸發的時候。
我,也該準備去投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