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被拐十九年後,親生母親終於找到了我。
她辭掉工作陪我適應新生活,記下我所有喜好,還把養女送去國外,告訴我從今以後,我纔是這個家唯一的女兒。
她努力戒掉養女留下的痕跡。
喫飯時不再擺第三副碗筷,經過琴房時不再推門,半夜夢見養女發病,也會強迫自己躺回牀上。
可她買給我的裙子,全是養女喜歡的顏色。
她喊我乳名時,總會先叫錯另一個人的名字。
家裏的全家福換成了我的照片,背後卻藏着她和養女的合影。
我以爲十九年的感情很難割捨,所以從未責怪她。
直到骨髓移植前,我聽見她躲在樓梯間給養女打電話。
“媽媽沒有不要你。”
“她的配型和你完全吻合。等她捐完骨髓,你的病好了,媽媽馬上接你回家。”
養女問,如果我不願意怎麼辦。
母親毫不猶豫:
“她是我親生的,欠了我十九年,怎麼可能不願意?”
我站在門外,突然明白,她找了我整整十九年,不是因爲愛。
母親背對着門,聲音壓得很低,帶着她慣有的溫柔。
“綿綿,別怕,媽媽已經安排好了。”
“她現在身體底子很差,醫生說先養一養,等指標上來就能做準備。”
“你別胡思亂想,媽媽怎麼可能不要你。”
我站在慘白的走廊裏,後背貼着冰冷的牆,連呼吸都放得極輕。
十九年前,我被人從幼兒園門口抱走時,縮在陌生男人懷裏,不敢哭,不敢掙扎,只盼着有人能聽見我。
後來我在山裏待得久了,漸漸明白,不會有人來。
那裏的冬天很長,屋頂漏風,泥地結着黑硬的霜,我每天揹着比自己還大的竹簍去餵豬、砍柴、撿柴火,稍微慢一點,那個男人就會用皮帶抽我。
那時候,我還會在被打得爬不起來時偷偷想,我真正的媽媽一定在找我。
她可能很漂亮,可能會哭着抱住我,可能會替我洗掉手上的泥,告訴我以後再也不會有人欺負我。
被找回顧家的那天,母親確實哭了。
她抱着我哭得站不穩,手指顫抖着摸過我手臂上密密麻麻的舊傷,反覆說她來晚了,說以後誰都不能再讓我受委屈。
那時我站在她懷裏,聞到她身上昂貴的香水味,笨拙地以爲,原來母愛真的來了。
直到今天,我才知道,她找回來的不是女兒。
是一個能救另一個女兒的零件。
樓梯間的門被推開時,我已經收起了臉上的情緒。
母親看到我,眼底有一瞬間的慌亂,但那慌亂只停留了不到半秒,便被她熟練地壓成心疼。
“知微,怎麼站在這裏?”
她快步走過來,抬手替我攏了攏外套。
“醫院走廊這麼冷,你本來就貧血,萬一着涼怎麼辦。”
她身後的護工端着保溫桶,裏面盛着一碗顏色濃得發黑的藥湯。
母親親手接過,像哄一個不懂事的孩子那樣遞到我脣邊。
“這是媽媽專門讓人熬的,補氣血的,雖然苦一點,但喝完身體就好了。”
我低頭看着那碗藥,想起前幾天醫生問我是否願意接受一系列“體質調理”時,母親替我搶先回答的模樣。
她說我剛從苦日子裏回來,不懂甚麼對身體好,讓醫生儘管安排。
原來她不是怕我身體不好,而是怕我不能給她的養女捐骨髓。
我接過藥碗,仰頭一口口喝完。
藥汁滾過喉嚨,像碎石磨着胃壁,我幾乎壓不住反胃的衝動,卻還是把空碗遞回去,朝她笑了一下。
“媽,我會好好配合的。”
母親臉上的笑終於真切了一點。
回到顧家後,我沒有開燈。
臥室裏只有書桌上的檯燈亮着,桌面攤着幾份顧氏集團的股權文件,以及外公去世前留下的信託說明。
外公當年把絕大部分資產放進家族信託,受益人是我,而管理權則暫時交給母親。
可協議裏有一條極其苛刻的限制。
我年滿二十一歲後,只有本人親自簽署資產授權,母親才能徹底取得公司控制權,並將一部分股份合法轉給顧綿。
這纔是她遲遲沒有逼我簽字的原因。
她要先讓我相信這個家。
再讓我心甘情願,把一切交給她們。
我抬起手,看着手腕上還沒散去的針孔和淤青,翻到文件最後一頁。
上面寫着外公舊部律師的聯繫方式。
我盯着那串號碼很久,最後按下撥通鍵。
電話接通後,我只說了一句。
“周律師,我是顧知微。”
“我要撤回所有尚未生效的授權安排。”
窗外的夜色沉得像一口井。
而我知道,從這一刻起,顧家那場看似牢不可破的富貴夢,已經開始漏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