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我六歲燒了竈臺上五代祖宗牌位,我爸在廚房門口掛了塊牌子:
“張心悅與狗,不得入內。”
我是川菜世家的小女兒,家人想打我又捨不得。
不會炒菜,拿不動鍋,連火都點不着。
其實我是故意的。
上輩子我是國宴主廚,累死在竈臺前。
這輩子只想喫現成的。
直到對家天饈樓的賀蘭胥做局,挖我家廚師,讓總廚中毒。
他帶公證處和全城老饕食客堵上門。
公開下戰書:三天後比名菜“金鑲玉”。
誰做不出來,誰摘牌,滾出這座城市。
這菜張家傳了五代,失傳了兩代。
一個月前才從老宅閣樓找回古方,還沒正式試做,就被調了包。
三天裏,大哥試做二十一遍,手背燙滿血泡。
二姐試到味覺失靈,蹲在牆角哭。
我爸抱着菜譜坐了一整夜,頭髮白了一半。
比試當天,對家端出的“金鑲玉”色澤金黃,滿堂喝彩。
輪到張家,大哥硬着頭皮上,油剛下鍋就炸了。
賀蘭胥笑着看向我爸:“張老,摘牌吧。”
我爸長嘆一聲,顫抖着想去摘蜀鶴樓招牌。
我放下筷子,從清潔工位底下抽出那把鏽了十八年、只用來刮鍋底的刀。
“金鑲玉這道菜,不是這麼做的。”
......
“師父,簽了吧。天饈樓給的收購協議,我找律師看過了,沒問題。”
錢維安的聲音虛弱得像一汪死水。
他坐在輪椅上,手背上還扎着醫院的留置針。
臉色蒼白如紙。
甚至還貼心地把那份厚厚的協議,往前推了推。
整個蜀鶴樓的後廚,死一般的寂靜。
空氣裏瀰漫着令人窒息的焦糊味。
我坐在角落的矮凳上,手裏拿着一包薯片,機械地往嘴裏塞。
咔嚓。
咔嚓。
沒人看我一眼。
在他們眼裏,我張心悅只是個擺設,是一個連火都點不着的廢物。
站在竈臺前的大哥張崇明,眼睛熬得通紅。
他十八歲拿下全國金廚獎,是張家最引以爲傲的天才。
可此刻,他手裏緊緊攥着一把菜刀,指關節泛白,卻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他手背上全是密密麻麻的燙傷血泡。
那是試做“金鑲玉”失敗二十一遍留下的印記。
“維安,你再看看,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二姐張清歡聲音微微發顫。
她向來清冷孤傲,今天卻連眼眶都紅了。
張崇明頹然地鬆開手。
菜刀噹啷一聲掉在案板上。
“配方不對,怎麼做都是錯的,明天他們帶着全城老饕來,我們拿甚麼比?”
他閉上眼,聲音沙啞得厲害。
錢維安輕輕嘆了口氣。
他轉動輪椅,滑到張崇明身邊。
“崇明,我知道你心裏難受。”
“蜀鶴樓就像我的家一樣,我在這裏當了十五年行政總廚,我比誰都不希望看到今天這個局面。”
“但現在我中了毒,味覺全失,連竈都上不了。”
“賀蘭胥給的條件雖然苛刻,但至少能保住師父的養老錢。”
“留得青山在,不怕沒柴燒。”
錢維安字字句句,都在爲張家考慮。
我坐在角落裏,聽得直反胃。
前世我是國宴主廚,這種僞善的綠茶男,我見得太多了。
他那點自導自演的中毒把戲太拙劣了。
但我不想管。
上輩子我爲了國宴熬夜猝死,這輩子我只想當個安靜的廢物。
家族招牌被摘就被摘,大不了拿點分紅去鄉下躺平。
我繼續低頭喫薯片。
咔嚓。
不小心咬到舌頭,嘶了一聲。
聲音不大,但在死寂的後廚裏格外突兀。
所有人的目光瞬間集中到我身上。
我爸張嶽山眼中閃過濃濃的煩躁與失望。
我大哥皺起眉頭,別過臉去。
我二姐走過來,彎腰拿走我手裏的薯片。
“心悅乖,去外面的大堂看電視好不好?”
她語氣很輕柔,沒有罵我。
甚至還從口袋裏摸出一顆大白兔奶糖剝開,塞進我嘴裏。
“姐姐這裏有事,你在這兒會打擾爸爸的。”
她摸了摸我的頭。
眼神裏沒有憤怒,只有那種看待廢物的憐憫。
這就是張家人的教養。
他們從不對我大吼大叫,也從不打罵我。
但他們用最溫柔的姿態,將我從這個家族的核心裏一點點剝離。
錢維安也轉動輪椅過來了。
他仰起頭,臉上帶着挑不出毛病的慈愛笑容。
“小師妹,聽你二姐的話。”
“外頭有你最愛喫的蛋撻,我讓服務員姐姐陪你去看動畫片,好不好?”
他說着,朝門外招了招手。
“小李,帶小師妹出去,把門關好。”
我嘴裏含着那顆奶糖。
甜得發苦。
錢維安這句話,是赤裸裸的越俎代庖。
他在張家哪怕幹了十年,也只是個外姓徒弟。
現在,徒弟在趕師傅的女兒出門。
而我的家人,連半點反應都沒有。
“走吧小師妹。”
服務員小李走進來,伸手拉住我的胳膊。
我爸張嶽山深深地看了我一眼。
那一眼裏,有疲憊,有無奈,還有一種徹底認命的空洞。
我六歲那年,爲了逃避學廚,一把火燒了竈臺上的五代祖宗牌位。
我爸氣得在廚房門口掛了塊牌子。
寫着“張心悅與狗,不得入內”。
十歲那年,我二姐從國外請來了最頂級的心理專家。
各種冰冷的量表填滿了一整桌。
結果顯示,我具有嚴重的廚房創傷後遺症,無法建立正常的烹飪邏輯。
她拿着報告單在門外哭了一夜。
後來,再沒有人逼我拿鍋鏟。
我不用顛勺,不用聞油煙,也不用負責。
這本來是我最想要的生活。
可現在,這個安逸的籠子要被人砸碎了。
“帶她出去。”
我爸終於開口了,聲音乾澀得像是在砂紙上磨過。
“沒我的允許,不準任何人放她進來。”
服務員小李手上的力道加重了幾分。
拉着我往門外走。
我不動。
我的雙腳像是在地磚上生了根。
小李愣了一下,用力拽了我一把。
“小師妹,別鬧脾氣了,快走吧。”
我依然不動,只是安靜地看着桌上那份併購協議。
錢維安皺了皺眉。
他維持着溫和的假面,壓低了聲音。
“心悅,別惹你爸爸生氣。”
“現在不是你添亂的時候,聽話,師兄待會兒給你買糖喫。”
添亂。
他在我家人面前叫我小師妹,湊近了就說我添亂。
我抬起頭,靜靜地看着他那雙躲在無框眼鏡後的眼睛。
錢維安被我看得心裏發毛,本能地往輪椅靠背上縮了縮。
他竟然在一個廢物的眼神裏,看到了一種上位者的壓迫感。
錯覺,絕對是錯覺。
“怎麼還不出去!”
我爸突然拍了一下案板。
案板上的菜刀震了一下,發出嗡鳴。
“還要我親自請你出去嗎!”
我大哥嘆了口氣,走過來想推我。
“心悅,哥帶你出去。”
就在他的手快要碰到我肩膀的瞬間。
錢維安看了一眼牆上的掛鐘。
“師父,天快亮了。”
“如果明天比試輸了,張家要當衆摘牌,滾出這座城市。”
“簽了這份協議,至少能體面退場。”
錢維安的話,精準地踩中了我爸的軟肋。
我爸的肩膀猛地垮了下去。
“把筆給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