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章
屋裏死一般寂靜。
趙翠花舉着勺子的手僵在半空。
蘇耀祖臉上的假笑也掛不住了。
“你、你說啥胡話呢?”
趙翠花乾笑兩聲,把勺子扔回鍋裏。
“甚麼算賬不算賬的,一家人分那麼清幹嘛。”
我沒理她,徑直走到五斗櫥前。
拉開抽屜,拿出一疊信紙和一支鋼筆。
我轉過身,把那張蓋着紅公章的回城指標拍在桌上。
紙頁擦過桌面,發出一聲脆響。
趙翠花的眼睛瞬間直了。
她死死盯着那個紅戳,下意識就想伸手去抓。
我冷着臉,用手背把指標死死壓住。
“指標在這,大學名額我也認了。”
我擰開鋼筆,在信紙上飛快地寫着。
“但從今天起,我跟你們蘇家一刀兩斷。”
“戶口本拿出來,我現在就去派出所把戶口遷走。”
“這指標,就當買斷了你們二十年的養育之恩。”
趙翠花倒吸了一口涼氣。
蘇耀祖猛地站起來,凳子在水泥地上刮出刺耳的聲響。
“哥,你瘋了!”
他眼珠子轉得飛快,心裏顯然在盤算着利害關係。
這年代講究個名聲,要是背上逼走養兄的罵名,
他上大學政審那一關絕對過不去。
蘇耀祖一把搶過我剛寫好的斷親書,三兩下撕得粉碎。
“哥,你這是拿刀子戳媽的心啊!”
他把碎紙片揚在半空,眼眶硬生生擠出幾滴眼淚。
“我知道你心裏有氣,怪我佔了你的名額。”
“可你也不能拿斷親來威脅家裏啊!”
“你沒戶口沒糧油關係,出去不得餓死?”
我看着滿地碎紙,心底升起一陣極度的煩躁。
裏屋的門簾突然被人一把掀開。
養父蘇保國披着棉襖,陰沉着臉走出來。
他手裏攥着一根旱菸袋,在桌角重重磕了兩下。
“混賬東西,反了你了!”
蘇保國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橫飛。
“你生下來就帶病,要不是老子賣X給你抓藥,
你早死在冰窟窿裏了!”
“這二十年,你吃了家裏多少大米白麪?”
“穿了耀祖多少件舊衣服?”
他越說越激動,彷彿我犯了十惡不赦的大罪。
“現在家裏遇到困難,讓你讓個指標怎麼了?”
“你還敢提斷親?你的良心讓狗吃了嗎!”
道德綁架的枷鎖,被他揮舞得理直氣壯。
我靜靜地看着這個滿口仁義道德的男人。
“我生病那年,是國家免費發藥治好的。”
我語氣平緩,沒有一絲起伏。
“下鄉這三年,我每個月八塊錢的補貼,
一分不少全寄了回來。”
“你們身上穿的確良,鍋裏燉的肉,
哪一樣不是我的血汗錢?”
“到底是誰養誰?”
蘇保國被噎得老臉漲紅。
“你以爲出了這個門,你能活過三天?”
他冷笑一聲,把菸袋鍋砸在桌面上。
“沒有介紹信,沒有糧票,招待所不收,國營飯店不賣。”
“你個黑戶,就只能去橋洞底下跟野狗搶食!”
“我倒要看看,你骨頭有多硬!”
他舉起旱菸袋,作勢就要往我頭上砸。
“小畜生,我打死你個白眼狼!”
趙翠花連忙抱住他的胳膊,衝我直瞪眼。
“大林,你非要把這個家攪散才甘心嗎!”
“你今天要是敢跨出這個門,以後就別想再回來!”
我看着眼前這荒誕的一幕,突然覺得無比可笑。
“好啊。”
我彎下腰,撿起地上的一張碎紙片。
上面剛好留着“斷絕”兩個字。
“戶口本給我,我現在就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