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褚青梧給所有人的事都分級。
紅色,立刻放下一切。
黃色,兩小時內響應。
綠色,排到空閒再說。
結婚三年,我的每一件事,全是綠色。
搬家那天腰扭了,綠色。
年夜飯一個人喫到涼透,綠色。
甚至連吐血進急救室的病危通知單,依舊還是綠色。
後來我差點死在急診室。
我一個人躺在消化內科的病牀上,手術同意書需要家屬簽字。
護士打了三次電話,她終於來了。
她在我的病歷本上寫下黃色兩個字。
我盯着那兩個字,突然覺得被施捨了一場天大的恩賜。
我想,她大概是心疼我的。
哪怕只是黃色,也夠了。
直到第二天凌晨,我掛着點滴迷迷糊糊醒來。
走廊盡頭,褚青梧接了一通電話。
她壓着嗓子,語氣是我從沒聽過的那種緊。
“別哭,你在哪?我現在過來。”
掛斷之後,她把手機備忘錄調出來。
我看見她在那個名字後面,打了一個紅色標籤。
他只是失戀了,喝了點酒。
她放下手機,路過我的病房,腳步沒停。
我翻開那本病歷,給自己畫了一個鮮豔的紅圈。
紅色,立刻放下一切。
我也該遵從一次,放下她,也放過我自己了。
......
“手續辦完了,可以走了。”
清冷的聲音在病房門口響起。
我合上那本畫着鮮豔紅圈的病歷,抬頭看向門外。
褚青梧站在那裏,身上還穿着昨晚那件高定女式風衣。
風衣的下襬沾着幾滴乾涸的泥點,帶着深秋的寒氣。
我記得很清楚,昨晚外面並沒有下雨。
這泥點,大概是她陪秦子衿去海邊吹風時濺上的。
“好。”
我沒有質問她昨晚去了哪裏,爲甚麼路過我的病房連腳步都沒停。
只是平靜地把病歷塞進帆布包,按着還在隱隱作痛的胃部,下了牀。
褚青梧微微皺眉。
她似乎對我沒有像往常一樣追問她的去向感到一絲不適。
“子衿昨晚情緒不太好,我去處理了一下突發狀況。”
她竟然主動解釋了一句,雖然語氣依舊是那種高高在上的施捨。
“你的手術很成功,醫生說只需要靜養。”
“屬於綠色常規事項,我已經安排了護工。”
“不用護工,我能自己走。”
我扶着牆,慢慢往外走。
她看了眼腕錶,眼底閃過一絲不耐煩。
“裴清晏,我的時間規劃得很滿,能抽空來接你出院,已經是把你提到了黃色優先級。”
黃色。
我看着她理所當然的臉,連扯動嘴角的力氣都沒有。
走到停車場,她替我拉開副駕駛的車門。
我剛要坐進去,視線落在座椅上。
那裏躺着一隻半溼的毛絨小熊掛件。
是秦子衿的東西。
“我坐後面。”
我關上副駕駛的門,拉開後座坐了進去。
褚青梧上車的動作頓了一下,透過後視鏡看了我一眼。
“你平時不是最討厭坐後座,說會頭暈嗎?”
“現在不暈了。”
車廂裏陷入死寂,只有車載香薰散發着一種陌生的雪松味。
以前車裏放的,一直是我調的柑橘香。
車子駛出醫院大門,剛上高架,褚青梧放在中控臺上的手機突然瘋狂震動起來。
特殊的提示音,那是她開發的“核心分級系統”裏,紅色級別纔有的警報。
屏幕上跳動着秦子衿的名字。
她幾乎是立刻戴上藍牙耳機,接通了電話。
“怎麼了?”
“青梧姐......”
秦子衿帶着哭腔的男聲在安靜的車廂裏十分刺耳。
“多多的絕育手術預約在今天上午,可是我不敢看它被推進手術室,我好害怕,你在哪?”
多多,是秦子衿養的一隻布偶貓。
褚青梧猛地踩了一腳剎車。
我因爲慣性向前傾倒,安全帶勒得我剛縫合的胃部切口一陣劇痛。
我咬着牙沒出聲。
“別慌,寵物醫院地址發我,我二十分鐘後到。”
她迅速切斷電話,在前面的匝道口直接打了一把方向盤,把車停在了路邊。
“子衿那邊有緊急情況,我必須過去一趟。”
她轉過頭,從錢包裏抽出一張五百的鈔票,遞到後座。
“這裏不好打車,你往前走個五百米有地鐵站,或者加錢叫個專車。錢拿着。”
我看着那幾張紅色的鈔票,又看了看她焦急的神色。
我差點沒命,是綠色常規事項。
秦子衿的貓做絕育,是紅色緊急狀況。
我沒有接那張錢,推開車門下了車。
“裴清晏!”她在車裏喊我。
我把車門重重關上。
冷風灌進我的衣領,我站在高架橋下,看着她的車像離弦的箭一樣匯入主車道,消失在視野裏。
手機響了,是發小顧長風打來的。
“清晏,你出院了嗎?”
“褚青梧那王八蛋去接你沒?”
“接了,又把我放在半路了。”
電話那頭倒吸了一口涼氣。
“你剛做完胃穿孔大手術!”
“她瘋了嗎?”
“把你扔在半路幹嘛去?”
“去陪秦子衿的貓做絕育。”
顧長風在那頭罵了一句髒話。
“地址發我,你站在原地別動,我馬上開車去接你!”
“好。”
我靠在冰冷的橋墩上,看着灰濛濛的天空。
這一次,我沒有像以前那樣躲在被子裏哭,也沒有瘋狂給褚青梧打電話質問她爲甚麼。
我已經自己畫下了那個紅圈。
是時候開始清理垃圾了。
半小時後,顧長風的車停在我面前。
他衝下車,眼眶通紅地把我扶進副駕駛。
“你手怎麼這麼涼?”
“褚青梧是不是人啊!”
“我這就給她打電話!”
“別打。”我按住他的手。
“爲甚麼?”
“你就這麼忍了?”
“你爲了照顧她的胃口熬出了多嚴重的胃病,現在差點死在手術檯上,她連個人影都不見!”
“長風。”我轉過頭看着他,語氣出奇的平靜。
“幫我聯繫傅靜姝律師吧。”
顧長風愣住了。
傅靜姝是頂級的離婚律師,之前一直幫我們代理畫廊的法務。
“你想通了?”
“嗯。徹底想通了。”
我靠在椅背上,閉上眼睛。
“我要離開她。”
“拿回屬於我的一切,一分都不留給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