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1 章
替蕭承煜守皇陵的第七年,我終於等來了接我回京的車駕。
當年他被廢,按律該入陵殉葬。
是我求父親換了名冊,替他穿着孝衣,住進了不見天日的地宮。
他隔着石門發誓,待他回來,必以天下爲聘,迎我爲後。
後來,他果然做了皇帝。
可我在地底熬壞了肺,連拜見新後的禮,都跪不完整。
他心疼得紅了眼,免了我的禮,將我安置在最暖和的宮室。
頭一年,他夜夜來看我。
第二年,皇后誕下嫡子,他說孩子怕過病氣,便不再留宿。
第三年,他連我的宮門也不進了。
直到國師說,皇陵裏少了一個守陵人,恐怕會折損小皇子的壽數。
他終於來了,替我披上狐裘,語氣溫柔得像從前。
“疏桐,你熟悉那裏,再替朕住些時日。”
“等皇兒過了百日,朕親自接你回來。”
我問他,還是從前那間屋子嗎?
他說是,已經命人重新修繕,添了許多炭火。
我便沒有再問。
只是吩咐修繕皇陵的工匠。
這一次,石門裏不必留開鎖的機關。
......
“葉姑娘,您這話可不興亂說啊,這若是把機關封死,從裏頭可就再也打不開了。”
工匠老李顫抖着抹了一把額頭的冷汗。
他手裏的鑿子都在發抖,不安地四下張望。
我將一錠足赤的金子,輕輕塞進他粗糙皸裂的掌心。
“按我說的做。”
“皇上既然要我誠心爲小皇子祈福,若留了退路,還算甚麼誠心?”
我費力地喘了一口氣,喉嚨裏那股熟悉的腥甜又湧了上來。
“出了事,我擔着,你只管封死便是。”
老李捏着金子,咬了咬牙,撲通一聲跪下磕了個頭。
“姑娘大恩大德,小老兒這就去辦。”
我靠在冰冷的廊柱上,看着老李佝僂的背影消失在風雪裏。
心肺彷彿被鋸子來回拉扯,疼得我只能彎下腰,死死捂住嘴。
掌心裏,黏膩溫熱。
是一口黑紅的殘血。
“疏桐。”
身後傳來一道清潤溫和的男聲。
帶着一絲壓抑不住的輕快。
我脊背一僵,用乾淨的手背迅速抹去脣角的血跡,轉過身。
蕭承煜穿着一身玄色滾金邊的常服,眉眼間全是如釋重負的笑意。
他幾步跨上臺階,極其自然地將我有些冰冷的手包裹在掌心。
“曹敬忠說你一大早就在偏殿外頭吹風,也不多穿件衣裳。”
“朕聽聞你已經讓內務府的人去打點回皇陵的行裝了。”
他低下頭,眼神溫柔地凝視着我。
“疏桐,朕就知道,你最是深明大義,不會讓朕爲難。”
我抬眸看着他。
眼前這個男人,終於不再是那個在皇陵外隔着石門痛哭流涕的廢太子了。
他是九五之尊,是大權在握的帝王。
他的眼裏,裝下了江山,裝下了新後,也裝下了他期盼已久的嫡子。
唯獨裝不下一個熬盡心血、命不久矣的葉疏桐。
“皇上的旨意,臣女怎敢不從。”
我抽出手,不動聲色地退後半步。
蕭承煜指尖一空,眉頭微不可察地皺了皺。
但他很快又舒展開來,只當我是還在使小性子。
“還在生朕的氣?”
他嘆了口氣,語氣裏帶上了幾分無奈的寵溺。
“嘉寧生晏池的時候,傷了身子,太醫說那孩子先天胎裏帶弱。”
“殷國師算過,你是至陽的命格,又在皇陵受過龍氣滋養,只有你去替晏池守滿百日,才能化解他的災劫。”
“疏桐,你也是看着晏池出生的,你這般善良,定不忍心看他日日啼哭,對不對?”
我喉嚨裏發出一聲低啞的笑。
至陽的命格?
龍氣滋養?
當年他在地宮裏被瘴氣毒瞎了眼,是我用自己的血,一口一口喂他續命。
如今我渾身的氣血早就枯竭,連多走幾步路都要喘息半天。
他卻信了國師的鬼話,覺得我去了皇陵,就能保住他兒子的命。
“皇上說是,那便是。”
我平靜地垂下眼簾,懶得去爭辯。
蕭承煜見我不再反駁,眼底的喜色更濃。
他從袖中摸出一個精緻的錦盒,遞到我面前。
“朕知道委屈了你。”
“這支紅翡滴珠金步搖,是番邦新貢的,統共就兩支。”
“嘉寧拿了一支,這一支,朕特意留給你。”
“等你從皇陵出來,朕就封你爲貴妃,位同副後,可好?”
我看着那支流光溢彩的步搖,只覺得無比刺眼。
貴妃。
當年他發誓以天下爲聘,迎我爲後。
如今,他用一支跟裴嘉寧一模一樣的步搖,打發我去做一個副後。
甚至還要我感恩戴德。
“多謝皇上賞賜。”
我沒有伸手去接,只是淡淡地說了一句。
蕭承煜見我這般冷淡,嘴角的笑意微微收斂。
“疏桐,你身爲朕未來的貴妃,不應當這樣小家子氣。”
他將錦盒強行塞進我手裏。
“嘉寧是皇后,她掌管六宮,事無鉅細,你該多體諒她。”
“既然你已經答應去皇陵,今日便隨朕去鳳儀宮,看望一下晏池。”
“順便,把你身上那塊鳳血玉留下來。”
我猛地抬起頭,不可置信地看着他。
鳳血玉,那是當年我父親拼死從亂軍中保下來,留給我唯一的遺物。
更是當年我送他下地宮時,他親手掛在我脖子上的信物。
“你說甚麼?”
我的聲音控制不住地發顫。
蕭承煜神色坦然,甚至帶着理所當然的語氣。
“殷國師說,那塊鳳血玉跟了你多年,沾了你的命格。”
“把它懸在晏池的牀頭,能替他鎮壓邪祟。”
“等百日之後,晏池身子骨硬朗了,朕再還給你便是。”
心口彷彿被一柄鈍刀狠狠捅了進去。
痛得我連呼吸都凝滯了。
“不行......”
我死死捂住胸口,想要往後退。
“那是父親留給我的......”
蕭承煜的臉色終於沉了下來。
“葉疏桐,朕已經對你百般縱容了。”
他上前一步,一把扣住我的手腕。
“晏池是朕的嫡長子,是未來的國本!”
“不過是一塊玉,難道還比不上朕的兒子重要嗎?”
他的力氣極大,捏得我腕骨生疼。
我本就虛弱至極的身體,被他猛地一拽,直直朝前栽去。
膝蓋重重磕在青石板上。
“咳咳咳——!”
劇烈的咳嗽瞬間爆發,壓抑了許久的鮮血終於再也忍不住,噴湧而出。
紅色的血跡,濺在了他那雙繡着金龍的玄色長靴上。
也濺在了那塊從我衣襟裏掉出來的鳳血玉上。
蕭承煜愣住了。
他看着靴子上的血跡,眼底閃過一絲厭惡。
“葉疏桐,你爲了不把玉給晏池,竟然連這種裝病吐血的把戲都用上了?”
他居高臨下地看着我,語氣裏滿是失望。
“你真是太讓朕寒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