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1章

汴京人人皆知,寶珠公主揮金如土。

夜明珠鋪地,鮫人淚點燈。

邊關告急那日,父皇下令後宮籌銀。

皇后大手一揮,五萬兩白銀添作軍餉。

姐姐寶華公主出了一萬兩。

輪到我時,貴妃娘娘倚在座上笑:

“寶珠最受陛下寵愛,頭上的一顆東珠怕是都要把我們比下去了。”

“今日定要叫我等開眼了!”

我小心翼翼在荷包中翻了又翻。

又加上藏在鞋底的散碎銀子,一共才湊了五十兩。

滿殿譁然。

父皇臉上掛不住,看着我滿眼失望:

“寶珠,朕念你母妃早亡,每月撥給你五千兩,錢呢?”

“如今將士們連件冬衣都穿不上,你倒好,金尊玉貴養了十五年,就拿五十兩來打發朕?”

“看來朕平日,真是太慣着你了!”

他不知道。

我是天下最尊貴的公主,也是最窮的公主。

邊關將士沒有過冬棉衣,我也沒有啊。

“五千兩?”

我不解的看着他,老實答道:

“回父皇,皇后姨母每月只給兒臣五兩月銀。”

“五兩銀子,買了炭就買不起米,抓了藥就買不了炭。”

“將士今年沒有冬衣,可兒臣已經凍了三年......”

......

籌銀的消息傳入後宮時。

我正和內務府小太監S價,準備買一些過冬的炭火。

各宮娘娘們用的都是上好的紅蘿炭。

一斤便吞掉一兩銀子。

一個冬天就要燒掉足足十萬斤!

我實在是燒不起。

餘光掃見角落破竹簍裏那筐散碎的黑炭:

“這個怎麼賣?”

小太監上上下下把我剜了一遍,眼裏滿是鄙夷:

“五兩銀子。”

“你這炭都碎成渣了,最多值一兩!”

我撥弄着那些碎炭,揀了又揀。

纔剛入冬,貼身侍女春桃的手就已生了凍瘡。

天氣越發的冷。

她這兩日又開始咳嗽,臉色也越發蒼白。

藥是吃了,可屋子裏總得燒上些炭火,暖和起來。

這病也能好得快些。

我正要付錢。

姨母身邊的玉貞姑姑便匆匆來傳旨,催我往承天殿籌銀。

見我猶豫。

她不由分說,拽着我就走。

我只得眼睜睜看着那堆碎炭被人當垃圾盡數倒進了恭桶裏。

“寶珠公主,眼下北境軍需喫緊,旁的開銷還是能省則省的好。”

“您可是公主,更該以身作則纔是。”

我原也是深以爲然的。

可身爲公主,我每月只領五兩銀子的月俸。

春桃手上凍瘡爛得化膿,我卻甚麼也幫不上。

思忖間,人已來到承天殿門前。

“皇后娘娘捐銀五萬兩!”

太監總管聲音洪亮。

姨母端坐鳳椅,指尖摩挲着雲龍暖爐。

父皇嘴角帶着幾分滿意的笑。

不多時,又一聲唱喏響起:

“寶華公主捐銀一萬兩!”

殿內頓時響起一片低低的讚歎。

父皇微微頷首,贊她有心。

我方纔落座。

看着滿桌珍饈海味,肚子不由咕嚕叫了一聲。

剛拿起筷子,便聽見不遠處張貴妃脆生生的話音刺了過來:

“喲,寶珠可算來了。”

“寶珠最受陛下疼愛,今日又姍姍來遲,莫不是偷偷給陛下備了一份厚禮?”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轉向我。

我喉頭髮緊。

荷包在懷裏燙得像一塊燒紅的鐵。

而後慢慢起身,在殿中央跪下。

“回稟父皇,兒臣......捐銀五十兩。”

【第2章】

無數零碎銀子、銅板,才勉強湊足了這五十兩。

這本是我積攢下來,預備着待春桃年滿出宮時,給她添進嫁妝裏的。

整座大殿霎時死寂。

不知道是誰先發出一聲嗤笑。

“才五十兩?公主千金之軀怎麼會連幾百兩都拿不出來?”

“我看啊,就是沒把邊關的將士放在心上,光顧着自己快活了。”

“真是丟盡了皇家的臉面!她也配當公主?!”

......

張貴妃掩着帕子笑出聲,語氣尖酸:

“陛下疼了十五年的掌上明珠,就拿出五十兩?”

“眼看着將士們在冰天雪地裏挨凍,也不願意拿出半分私房,當真冷血。”

父皇的臉徹底沉了下來:

“寶珠!你當真只捐十兩?”

“朕每月撥給你月俸五千,你......”

我跪在冰冷的金磚地上,膝蓋凍得發麻,驀地打斷他:

“回父皇,兒臣從未見過那五千兩銀子。”

“兒臣每月月俸只有五兩......”

姨母臉上掠過一抹心虛,溫聲勸道:

“陛下,寶珠年紀尚小,平日裏打點宮人、添些脂粉首飾,銀子花得快些也是常理......”

“都是自家骨肉,大不了臣妾從私庫裏給寶珠補上一萬兩便是。”

張貴妃在一旁搭腔:

“皇后娘娘當真是心善。”

“依臣妾看吶,寶珠公主是平日裏被皇上養刁了性子,才連這點家國大義都不肯放在心上?”

我聽得心頭髮急,連忙開口:

“兒臣不敢欺瞞父皇。”

“自母妃薨逝後,兒臣確實只拿到每月五兩的月銀。”

“就連這五十兩銀子,也是兒臣整整攢了三年才湊夠的,就連冬日的棉衣都捨不得添......”

這話像是一塊石頭砸進平靜的池水裏。

衆人這纔將目光投向了我的衣着。

金尊玉貴的寶珠公主,身上穿的還是三年前冬狩時陛下賞賜的那件銀狐襖。

袖口處已然綴着幾處醒目的補丁。

原本我是打算將這銀狐襖典賣了換些銀錢的。

可春桃說冬日裏穿着最是暖和,正好省下買冬衣的開銷。

我便留了下來。

起初,我也去求過姨母,問她每月能否添上二兩銀子。

可她只淡淡回了一句:

“寶珠啊,你得以身作則。”

“如今江南水患、河西旱災......國庫處處缺銀,能給你這五兩月俸,已是艱難。”

再後來,便總有別的由頭搪塞過來。

時間久了,我也就不問了。

父皇眉頭緊緊皺起:

“皇后,這到底是怎麼回事?”

姨母指尖微微一頓,很快又恢復了平靜的神色:

“陛下,內務府一直是按規矩撥用月例。”

“許是寶珠心腸太軟,底下出了手腳不乾淨的刁奴也未可知!”

說罷,她大手一揮。

不多時。

春桃便被兩個小太監押上了大殿。

剛被按在金磚上跪下,她就咳得連腰都直不起來。

皇后娘娘鳳眸一暗:

“大膽奴才!竟敢私吞公主的月例銀子!還不從實招來!”

春桃咬着乾裂的嘴脣,嗓音沙啞:

“求陛下、皇后娘娘明鑑!”

“公主每月只有五兩月例,除去米糧炭柴,哪裏還有多餘的錢?”

“奴婢就算想貪,也貪無可貪啊!”

皇后一掌拍在鳳椅扶手上,厲聲怒斥:

“好一張利嘴!”

“分明是你這賤奴欺公主年幼,暗地裏吞了銀子,如今竟還敢在此狡辯!”

“來人!拖下去,給我用廷杖狠狠地打!”

兩名侍衛當即應聲上前。

春桃被一把架起,徑直便往殿外拖。

【第3章】

我心口驟然一緊。

嚇得撲上前去死死摟住春桃,對着父皇連連磕頭:

“父皇!兒臣所言句句屬實!”

“春桃絕對沒有私吞銀錢!”

“她爲了給我洗衣,才一入冬手就生了凍瘡。”

“長樂宮沒有炭火取暖,她這兩日又染了風寒......若真受了廷杖,她會活活被打死的!”

父皇眉頭微微鬆動了些許。

“陛下,春桃這丫頭自幼便伺候寶珠,主僕情深。”

“寶珠心思單純,定是被她矇騙了!”

姨母的聲音輕飄飄的響起。

父皇點了點頭。

侍衛狠狠甩開我的手,將春桃壓了下去。

很快。

殿外響起了廷仗揮落的聲音,一聲接一聲。

我癱跪在冰冷的金磚上,渾身發顫的求父皇饒命。

他連眼皮都沒抬一下,只道:

“寶珠,你是大昭的公主,要牢記自己的身份!”

“家國大義面前,朕不能容你肆意妄爲。”

廷仗一下下悶響砸在我心上。

起初春桃還痛嚎幾聲。

沒一會兒,就沒了動靜。

我被宮女強行帶回了座位,渾身發冷。

可我原本飢腸轆轆的肚子,此刻看着滿桌的盛宴只覺反胃。

捐銀儀式還在繼續。

少則數百兩,多則上萬兩。

不多時承天殿的銀錠便堆成了小山。

衆人言辭間滿是憂國憂民、胸懷大義。

沒人記得剛纔那個被拖出去杖斃的小宮女。

她明明也是百姓的一員......

宮宴臨近結束,父皇將我喚入後殿。

姨母、寶華公主也在。

暖爐燒得正旺。

姨母見我渾渾噩噩的模樣,狀似體貼地開口:

“姨母已替你捐了一萬兩出去,同你姐姐寶華的一樣。”

“寶珠這下不用爲難了,明日姨母再指派幾個宮女給你去伺候。”

見我遲遲沒有動作,父皇冷哼一聲:

“還不快謝謝皇后!”

“你姨母如今替你遮掩了這樁醜事,你欠她的,自己想辦法還回去。”

整整一萬兩。

我要還快兩百年才能還清。

但此刻的我已經顧不上,心底一片冰涼:

“春桃......她還活着嗎?”

哪怕只有萬分之一的可能,我還是問出了口。

父皇語氣不耐:

“不過是個犯了錯的賤奴,死了便死了。”

“你是大昭的公主,身份金貴,怎麼能爲一個奴婢失了體面。”

恰逢此時,玉貞姑姑進來稟報:

“回陛下、皇后娘娘,罪奴已經被處置。”

“在她房中搜出了十幾萬兩銀票,足夠抵得上寶珠公主三四年的例銀了。”

皇后娘娘緩緩點了點頭,語氣舒坦:

“如此S法,倒是便宜她了!”

我只覺渾身血液瞬間逆流。

春桃的房我踏進無數次,每一塊磚我都知道擺放的位置。

她絕不可能私藏!

但父皇如此篤定每月給我五千兩,那剩下的唯一的可能就是......

我抬起頭,儘量平靜地開口:

“母后,我可以提前支出一下這個月的五兩月銀嗎?”

“畢竟主僕一場,我想替春桃收......”

話還未說完。

父皇便猛地一掌摑在我臉上:

“不知好歹的東西!”

“你母妃生前心懷百姓,常濟民施粥。”

“你怎麼半點不像她,一身銅臭,到了這個時候還想着要錢?”

【第4章】

我被這猝不及防的力道重重摜倒在地。

袖中的喫食也隨之散落一地。

芙蓉糕、人蔘酥......

一樣樣精巧的糕點,全都狼狽地碎在金磚的縫隙裏。

只有逢着宮宴,我才能嚐到這些平日裏連想都不敢想的好東西。

從前每一回。

我都小心翼翼揣回去,和春桃分着喫。

她若是吃了,興許病就能好起來......

父皇眼底終於掠過一絲不忍。

“寶珠,半月前母后才吩咐內務府給你撥了五千兩,你這麼快就花得分文不剩了?”

“如今藏這些喫食,是想在父皇跟前故意裝可憐,污衊母后虧待你嗎?”

寶華姐姐像是忽然想起了甚麼,眼神鄙夷。

我嘲諷一笑:

“姐姐說笑了,我連五千兩銀子長甚麼樣子都沒見過,哪裏談得上花完?”

“父皇,這是每月兒臣從內務府領的月銀賬冊。”

“兒臣有沒有說謊,父皇一看便知。”

說着,我從袖中掏出了隨身帶着的賬冊。

姨母和寶華臉上不約而同地閃過心虛。

姨母想出聲想攔。

我已先她一步,將賬冊塞入了父皇手中。

臘月初一,五兩銀子。

一兩臘肉、二兩藥材、一兩碎炭......

十一月初一,五兩銀子。

二兩銀子買了米。

......

一筆一筆,清清楚楚。

父皇一頁一頁翻過去,指節越攥越緊。

賬冊最後一頁,是我一筆一劃寫的:

攢銀五十兩,來年春桃年滿出宮添妝專用。

姨母雖有驚慌,但仍強撐着辯解:

“陛下!這定是寶珠這丫頭蓄意僞造的!她存心要栽贓臣妾!”

“內務府的底檔定然不會錯,許是底下人記錯了去處,陛下若不信可召內務府總管,覈對賬目便知!”

很快內務府總管顫巍巍地被傳進殿。

他伏在地上頭都不敢抬。

父皇把賬冊擲在他面前,聲音冷得像冰:

“寶珠每月月俸明明是五千兩,爲何寶珠說她只有五兩?”

內務總管臉色當場就白了:

“回陛下,寶珠公主的月例,自淑妃娘娘薨逝後,一直是按五千兩的月俸走的!”

“五兩銀子純屬胡說!”

“內務府底檔分明記着賬,若有半分差錯,臣甘願領死!”

我死死盯着他,聲音中帶着威壓:

“既然底檔記着五千兩,那這些年的銀子,到底進了誰的口袋?”

“我長樂宮夏日無冰解暑、冬日無炭取暖。”

“如果有五千兩,我何至於每日晨起撿御膳房的爛菜,何至於和宮人們去內務府擠着買碎炭?!”

內務總管伏在地上,身子抖得像篩糠。

這些年來。

多數宮人已然認得我的面孔,只是目光裏從無敬意。

外界雖傳寶珠公主深得陛下喜愛。

只有我自己清楚,宮裏的人都是拜高踩低的性子。

誰的恩寵是真,他們心裏比明鏡還亮。

不受寵的公主跟下賤的奴婢沒有區別。

這話一出,殿內瞬間鴉雀無聲。

寶華的臉色唰地變了,猛地站起身厲喝:

“胡說!”

“你一個金枝玉葉的公主,怎麼會去做撿爛菜這種失了皇家體面的事?”

“母后到底做錯了甚麼,讓你在陛下面前這麼編排她!”

姨母聞言,掩面拿着錦帕假裝拭淚。

我撐着地面緩緩站起身,笑得冰涼:

“體面?”

“我連活下去都要拼盡全力,還要體面做甚麼?”

“去年冬天,要不是春桃拿出她的體己替我買了牀棉被,我早就被凍死了!”

父皇看了一眼皇后,沒有說話。

很快,內務府的賬冊底檔就被抬了進來。

五千兩的月例確實記在了我的名下。

但每一筆支取落款,都蓋着鳳儀宮掌事的私印。

十年來。

每月的五千兩,無一例外都入了中宮私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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