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第一章

車禍失憶後,我被蘇晚撿回了家。

從此,我成了衆人眼中的廢物贅婿。

直到妻子用一份放棄撫養權協議,碾碎了我對這段婚姻最後的留戀。我摘下那枚九塊九的婚戒,撥通一個存了三年的未接來電。

她不知道,她親手趕走的,是林家找了整整三年的獨子。

而這場關於愛與尊嚴的博弈,纔剛剛開始。

……

蘇晚把兩張A4紙推到我跟前時,指甲蓋在紙面上敲了兩下。她剛塗的裸色甲油,在燈光下泛着一點溼潤的光。她的視線始終沒離開手機屏幕,彷彿面前的我,還沒有一條未讀消息重要。

"籤不籤?"她終於問了一句,語氣平淡,像在問晚上要不要喫米飯。"簽完,這事就翻篇了。"

我手裏攥着樂瑤的蠟筆畫,紙張被抽走時的聲音很輕,像一聲微弱的嘆息。畫上是三個歪歪扭扭的火柴人,爸爸、樂瑤,還有一隻三條腿的兔子。樂瑤昨天趴在地板上畫了半個小時,鼻尖都快貼上紙面,就爲了把那條"腿"補得好看些。現在,那張畫被揉成一團,扔在垃圾桶裏。紙團邊上還支棱着一截兔耳朵。

"媽……"樂瑤剛開口,蘇晚一個眼神就堵了回去,乾淨利落,像按掉一個鬧鐘。"別鬧,媽媽跟爸爸說正事。"

我拿起那份協議。白紙黑字,措辭專業且生硬,像一紙冰冷的商業合同。"自願放棄子女撫養權,作爲婚姻忠誠度測試。"底下甚至還預留了見證人簽名欄。沙發那頭,蘇晚的表妹陳露探出半個身子,舉着手機,屏幕上的紅點一閃一閃。"姐你錄下來,省得有些人以後翻臉不認賬。"

"林州。"蘇晚終於放下手機,正眼看向我。那目光裏有審視,有憐憫,唯獨沒有溫度。"你一個連自己過去都記不住的人,拿甚麼養她?"

這話像根針,扎進我腦子裏某處空洞。三年前,她把我從醫院領出來時也說過類似的話——"你不記得以前了沒關係,你說過要照顧我和孩子的。"我信了。在那種大腦一片空白,僅憑一份病歷和一張空掛戶身份證活着的狀態下,她是我唯一的座標。除了信她,我別無選擇。

我拿起簽字筆。筆尖戳在紙面上,洇開一個小小的墨點,像一顆乾涸的黑淚。我寫下"林州"兩個字,筆畫比平時重,紙面凹下去一道痕。蘇晚似乎愣了一下。她準備的那些"你不籤我就……"的後半截話,全卡在嗓子眼裏,上不來下不去。陳露倒是反應快,拍了兩下巴掌:"我就說吧,你家這位最識大體。"

我扣好筆帽,彎腰把樂瑤從地上抱起來。小姑娘趴在我肩頭,溫熱的嘴脣貼着我耳朵,氣聲軟得像棉花糖:"爸爸,甚麼是撫養權?"

"喫飯。"我說,嗓子眼有點緊。

轉身時,我看見蘇晚把協議收進文件袋,隨手擱在餐邊櫃上。櫃子旁邊擺着我的全部家當——一隻收納箱,裏面裝着過期的身份證、餘額兩塊錢的銀行卡,還有三年前出院時那份皺巴巴的病歷。她收留我時說:"先住下,其他的慢慢想。"這一"慢慢",就是三年。

那天夜裏,等全家都睡了,我蹲在陽臺角落把那部藏在行李箱最底層的舊手機翻出來充電。屏幕碎了一個角,像一張破了的蜘蛛網。我盯着屏幕上那張屏保照片看了很久——一箇中年男人站在北京冬天的街頭,大雪飄着,他舉着一張尋人啓事,外套領子豎起來,頭髮被風吹得亂七八糟,眼底是濃重的青黑。那是二十三歲的我。旁邊一行小字:"提供線索者重賞一百萬。"

我不知道他是誰。但三年來,我常在深夜翻出這張照片,用手指去蹭屏幕上他凍得發紅的鼻尖。蘇晚從來不知道這部手機的存在。我把它塞回行李箱底層時,聽見臥室裏傳來她翻身的聲音。牀墊彈簧吱呀一響。我屏住呼吸,等那聲響過去,才輕輕合上行李箱的蓋子。

晚飯桌上,陳露翹着腿刷短視頻,外放的笑聲突兀又刺耳。岳母王秀芬在啃雞爪,骨頭吐在紙巾上,堆成一小座歪斜的小山。"晚晚,下禮拜樂樂幼兒園親子活動,你讓林州去唄,反正他也沒別的事。"蘇晚夾了一筷子青菜,眼皮都沒抬:"嗯,你去吧。"

我盛粥的手在半空中停了那麼一瞬。三年了,永遠都是"你去吧"。家長會是我,運動會是我,樂瑤發燒整夜量體溫的也是我。蘇晚只出現在家長羣的微信頭像裏,偶爾發一句"收到,謝謝老師"。

"爸爸。"樂瑤趴在桌邊,聲音小小的,像怕打擾誰。"下週是'爸爸日',別的小朋友的爸爸都來,你也來好不好?"

"好。"陳露在對面嗤笑一聲:"廢話,他不來誰去?又不用上班。"王秀芬接茬,筷子頭遙遙點着我:"要不是咱家收留他,早餓死街頭了。房子車子哪個是他的?還跟他搶孩子?笑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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