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廚房裏水聲很大,我低着頭洗碗,泡沫漫過手背。每一個字卻都聽得清清楚楚,像碎玻璃渣子,一顆一顆碾過去。樂瑤搬着小板凳坐在廚房門口畫畫。她把垃圾桶裏那張畫又撿回來了,正用蠟筆努力修補——給爸爸的領帶塗成藍色,給自己添了個歪歪扭扭的蝴蝶結。她想了想,又在紙邊加了一行小字:"爸爸和樂瑤和兔兔。"
"怎麼不畫媽媽?"我輕聲問。她咬着蠟筆頭不說話,低頭使勁塗那個蝴蝶結,塗得紙面都快破了。蘇晚從客廳過來拿水果,掃了一眼畫紙:"怎麼又不畫媽媽?"她彎腰,利落地抽走畫紙,三兩下疊成方塊,再次扔進垃圾桶。"重新畫,全家福必須三個人都在。"
樂瑤的眼眶一下就紅了,鼻尖皺起來,小身子往我身後縮。我蹲下去:"沒事,爸爸陪你重畫。"我用笨拙的筆觸畫了一個穿裙子的火柴人,歪歪扭扭寫上"媽媽"。樂瑤這才破涕爲笑,在旁邊添了一顆胖乎乎的愛心。蘇晚滿意地端着果盤走了,手機裏傳來投資人催促的語音,聲音外放,帶着公事公辦的疏離。
夜裏一點,我再次蹲到陽臺角落,把碎屏手機插上充電器。屏幕喫力地亮起來。未讀短信上百條,發件人備註是"林正霆律師-周"。最新一條,發送時間是三天前。"林先生,您的DNA樣本比對已完成。我們是您父親林正霆先生的委託團隊,請問您方便接聽電話嗎?"
往上翻。兩個月前:"我們在北京協和醫院調取了您車禍後的血樣留存,現已送檢。"半年前:"林州先生,您父親希望您知悉:他一直在找您。"一年前,兩年前,三年前……每個月都有,從未間斷。
我按下撥號鍵。只響了一聲就接了。對面是個沉穩的男聲:"林州先生?"
"是我。"沉默。呼吸聲。然後,那個聲音換了,蒼老的,沙啞的,像砂紙摩擦着喉嚨,每一個字都帶着粗糲的顫抖。"……兒子,我是爸爸。"
風忽然大了,晾衣架瘋狂搖晃。我聽見自己的心跳在耳膜裏擂鼓。"當年是我沒保護好你和你媽。你媽走之後,生意上的仇家設局讓你出了車禍。這三年我每天都在找你……現在,你還願意回來嗎?"
身後客廳傳來蘇晚翻身的聲音,牀墊彈簧吱呀一響。我壓低嗓門:"地址發我。"掛斷。手機暗下去之前,我瞥見了另一條短信,發送時間就在今晚七點——我簽完協議之後。"林州先生,您父親已將所有資產公證至您名下。另,關於您女兒的相關權益,已同步啓動法律程序。"
第二天早晨六點。我照常起牀,煎蛋,熱牛奶,切蘋果。蛋煎得兩面金黃,蘋果切成兔子耳朵的形狀,樂瑤喜歡的。
八點,蘇晚化好妝出來,抿着口紅掃了眼餐桌:"今天有投資人過來,不回來喫。"
"嗯。"樂瑤坐在兒童椅上晃着腿,叉起一塊蘋果遞到我嘴邊:"爸爸喫。"蘇晚走過來揉了揉她的頭髮:"寶貝,媽媽要掙錢養家,乖乖跟爸爸在家。"
"媽媽晚上能回來給我講故事嗎?"蘇晚笑了一下,很標準的弧度:"儘量。"
"儘量"。樂瑤枕頭底下攢了二十七張疊成星星的小紙條,每一張都是蘇晚說"儘量"卻沒回來的晚上她畫的。她說集滿一百顆星星,媽媽就會天天回家。這個祕密,只有我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