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林大志睜開眼。
後腦勺磕在水泥地上,疼。他緩了三秒才認出來——這是他家的堂屋。鎢絲燈泡在頭頂發紅,牆上那道裂縫從天花板一直延伸到牆角,他爸活着那會兒就說要補,到現在沒補。
他記得自己死了。
零下十二度,省城橋洞底下,他攥着一顆凍硬的橘子,慢慢閉的眼。
他低頭看自己的手。粗糙、發黃、指甲縫裏塞着泥。食指和中指之間有一道舊疤——他爸修自行車鏈條彈的,拿碘酒給他塗,塗完吹了兩口氣。
"簽了。房子歸我,兒子歸我,你淨身出戶。"
他抬頭。周紅梅站在八仙桌旁邊,穿一件新羽絨服,領子上的標籤還沒剪。她把一張紙推到他面前——《離婚協議書》。乙方簽名欄空着。她身後站着趙大勇,村長的兒子,灰色皮夾克,手裏轉着一把車鑰匙。
上輩子林大志簽了。
簽完第二天他從自己家搬出去,住進老宅,那間他爸留下的土坯房。之後,酒越喝越多,錢越欠越多,最後凍死在省城。他攥着一顆橘子,沒剝開。他死的那天是臘月二十三,小年。便利店門口掛着紅燈籠,裏面在放《恭喜發財》。
這輩子他多活了一回,看着周紅梅一邊說着你淨身出戶,一邊把《離婚協議書》拍到八仙桌上。
林大志從地上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他拍了拍褲子後面的灰,從夾克內兜裏摸出一包大前門。壓扁了,剩三根。抽出一根,煙紙潮了,打火機"咔"了三下才着。吸了一口,火柴味混着煙味。
他吐菸圈的時候看了周紅梅一眼——她頭頂浮着一行暗紅色的字,像舊式計算器的液晶顯示:
欠林大志:23.8萬元,利息滾存8年
他又看了趙大勇一眼:
欠林大志:12萬元,同時欠周紅梅:8萬元
數字是真的。他上輩子算過。那二十三萬八是他跑長途貨運攢的、打零工掙的、過年沒回家省下來的。周紅梅一筆一筆轉走了。趙大勇那十二萬說投塑料廠,他投進去第二個月就沒了音信。他當時喝多了跑去找趙大勇,被人家從院子裏推出來摔在水溝裏,滿嘴泥。
這輩子不簽了。
林大志走到八仙桌前,拿起那份離婚協議書。紙面上方浮着一行灰色小字:
內容:全部爲僞造
他笑了一下——嘴角動了一下,不算笑,最多算是確認了一個早就知道的事。然後把協議對摺,塞進夾克內兜。摺痕響了一聲。
周紅梅的聲音拔了半度:"你聾了?簽字!"
林大志沒理她。他走到趙大勇面前。趙大勇比他高半個頭,但往後退了半步。鞋跟蹭了一下門檻。
林大志開口。嗓子啞,好幾天沒喝水的幹。他說話之前摸了一下左耳垂——他爸生前愛揪他耳朵。
"大勇。去年你說合夥開塑料廠,讓我投十二萬。廠呢?"
趙大勇眼皮跳了一下。"……市場不好。虧了。"
"虧了?那你上個月換那輛二手帕薩特——錢哪來的?"
趙大勇嘴張了一下,沒出聲。他頭頂那行灰色小字變紅了:謊言:是。
周紅梅從背後推了林大志一把。"你發甚麼瘋!你一個酒鬼,錢是大勇掙的!你還有臉問?"
林大志被她推得往前踉蹌了半步。站住腳,低頭看了一眼自己的左手背——上面也浮着一行字,很小:
欠自己:半輩子
他抬起頭,看着周紅梅。
"紅梅。你上個月從咱家存摺轉走八萬。備註寫'兒子學費'。兒子一年學費六千。剩下的七萬四——你給誰了?"
周紅梅的臉白了一下。她開始搓左手無名指——戒指摘了三年了,那個位置還有一圈白印。搓了三下才停。
林大志把菸屁股摁在八仙桌上,燙了一個黑圈。轉頭看趙大勇。"你欠我十二萬。下週五之前還清。"
又看周紅梅。"你欠我的二十三萬八,我慢慢跟你算。"
他往外走。走到門口停了一下,沒回頭。
"大勇。你爸上個月那批扶貧款——賬面做平了沒有?"
趙大勇的呼吸聲從後面傳過來,又粗又急,像被人掐住了脖子。
林大志推開院門。月光照在土路上,白晃晃的,鋪了一地。他走出去三步。背後沒人追出來。
他爸走那年,也是這樣的月光。他爸坐在老宅門檻上說了那句話——"大志,爸沒給你攢下甚麼錢……但有一筆賬,你將來要是用得上……"他說"知道了知道了",倒頭睡了。第二天他爸沒醒。
林大志站在月光底下,摸了一下左耳垂。
這輩子他從凍死的那天回來了。那筆賬,他替自己算,也替他爸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