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七點。林大志洗了一把臉,冷水撲在臉上,激了一下。沒刮鬍子,從門後面摸出那件舊夾克穿上。左邊內兜線縫開了,他咬斷線頭,把存摺塞進右邊兜裏。
走到趙大勇家門口。鐵皮焊的院門漆掉了一半,趙大勇他媽端着一盆水出來潑,看見他站在門口,水盆一歪,半盆潑在自己拖鞋上。她把盆子攥緊了,盆沿捏得手背青筋凸起來。
"你來幹啥?!"
林大志沒看她。他看了一眼院裏那輛二手帕薩特,朝屋裏喊了一句:"大勇。今天週五。十二萬。"
三分鐘之後趙大勇出來了。穿着拖鞋,頭髮亂着,左臉一道枕頭印。手裏攥着手機,屏幕亮着,像是在打電話打到一半被人叫出來了。他站到門口,下巴抬了一下。
"林大志,你別欺人太甚。那十二萬是投資,投資有風險,你懂不懂?"
林大志看着他。趙大勇頭頂那行字今天多了一條:資金去向:省城金港賭場,已全部輸光,催債人:下週上門。底下還有一行小字——無法償還概率:87%。
"你去省城賭場輸的。對吧。"
趙大勇那張臉三秒之內從粉紅變成灰白。趙母手裏的盆子"咣噹"一聲砸在水泥地上,水濺了她一褲腿。她低頭看了一眼溼了的褲腳,沒動。
"你他媽放屁——"
林大志從兜裏掏出手機,屏幕上一張照片——趙大勇坐在綠色賭檯前面,面前堆着紅色籌碼。趙大勇衝過來搶手機,腳底下絆了一下門檻,整個人往前撲。林大志往側面讓了半步,他摔在臺階上,膝蓋磕在水泥棱上,嘶了一聲。
林大志蹲下來,摸出煙點上。煙夾在兩根手指之間,菸灰撣在他面前的地面上。
"你輸了十二萬。又跟高利貸借了五萬。利滾利十八萬。還不上,下週有人來剁你手指。"
趙大勇趴在地上偏着頭看他,眼角有血絲。"……你他媽……怎麼知道的?"
"怎麼知道的不重要。重要的是——十二萬,今天中午之前轉到我賬上。不然我報警。詐騙、挪用投資款、轉移婚內財產、涉嫌嫖資轉移。四項加起來,五年打底。你要不要算算?"
趙大勇嘴脣動了兩下,掙扎着爬起來,掏手機打電話。通了,他沒說話,聽那邊說了幾句。掛了電話他蹲在臺階上,把臉埋進手裏。
五分鐘後他爸來了。趙德柱騎電動車,灰皮夾克,頭髮半白。他從車上下來先看了兒子一眼,又看了林大志一眼。他看兒子那一眼很短,然後抬手把皮夾克領口第一顆釦子解開了,又扣回去。
"大志。有啥事不能商量?"
林大志站起來,把菸灰彈進院子水缸。水缸裏養着兩尾紅鯉魚,菸灰落在水面上浮着,魚沒動。
"趙叔。你兒子拿我的錢去賭。你上個月經手那批扶貧款——二十萬。到現在沒公示去向。這兩件事,你商量哪個?"
趙德柱臉上那層"還能談"的表情沒了。他看了趙大勇三秒。趙大勇蹲在臺階上,頭沒抬起來。
"把車賣了。"趙德柱說。
"爸——"
"賣。"
一個小時後趙大勇媳婦騎電動車來了,後座綁着一個黑塑料袋。她把袋子扔在門口地上,沒說一句話轉身走了,電動車拐彎的時候歪了一下,她沒扶。
趙德柱彎腰把袋子打開一條縫,看了三秒,紮緊袋口,推到林大志面前。
"十二萬。你數數。"
林大志沒數。看了一眼袋子——金額:12萬元,來源:趙家存款,合法。彎腰拎起來,不沉。
"趙叔。扶貧款的事。我再等你三天。"
他轉身走了。趙大勇蹲在臺階上,膝蓋上的血滲過了褲腿。趙德柱踢了他一腳,踹在小腿上。"丟人現眼。滾進去。"
林大志走在村道上。小賣部老闆娘探出半個身子,手裏拿着抹布,溼的,還在滴水。
"大志!你真從大勇家拿了十二萬?!"
"嗯。"
"他家那錢——乾淨不?"
林大志沒停步。"乾淨。他家的老本。"
老闆娘縮回店裏,半扇窗戶"咔"一聲關上了。
林大志走進自家院子,把黑塑料袋放在八仙桌上。解開扎口看了一眼——十二沓,捆得整整齊齊。又紮上了。點了一根菸,蹲在門檻上抽。蹲了一會兒站起來,膝蓋響了一聲。
牆頭探出來一個腦袋。蘇明,頭髮少了一半,剩中間一撮支棱着。舊軍大衣,袖口磨出了白線。
"大志!你真拿到錢了?!"
"嗯。"
蘇明翻身從牆頭跳下來,蹲在桌邊看那袋子錢,伸手想去摸,到一半又縮回來了。"……你咋做到的?"
林大志把煙夾在嘴角,彎腰從木箱裏又摸出一個東西——他爸的賬本。封面上寫:"化工廠安置款發放明細·1998年"。他用拇指翻了一下,三百多人的名字、工號、金額、簽字欄。翻到最後一頁背面,鉛筆寫了幾個字——"大志:爸沒拿。這錢爸替人背了鍋。簽字是別人代簽的。"
蘇明湊過來看。"這啥?"
林大志合上賬本。"我爸留下來的債。"
他站起來走到門口。村道那頭,趙德柱家門口那輛帕薩特被開走了。趙大勇他媳婦站在巷口打電話,聲音順着風飄過來幾個字:"……十六萬也成……不賣還能怎麼着……"
林大志低頭看了一眼左手背。清償進度:0.3%跳成了3%。他摸了一下左耳垂。
賬本里夾着一張發黃的紙條,寫着"省城恆發商貿"六個字。法人那一欄寫的是"趙國慶"——老趙的大名。林大志站在院子裏看了那張紙條很久,然後攥在手心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