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章
我的返城推薦表從師範學院中文系被人改成了師範大學歷史系。
我離這分數差十幾分，等於放棄返城。
第二天查線，我的分數剛好夠上歷史系定向培養。
原來這一切，都是死對頭韓明設計的。
他算準了我會考夠到定向培養的錄取線，要讓我去歷史系當他的對手。
省城師大是吧，來就來。
但我上的是我的大學，不是你的棋局。
……
一九七八年，我下鄉的第六個年頭。
返城的風聲從去年冬天就開始刮，今年春天正式落成紅頭文件。
團部給知青點分了三個推薦名額，省城師範學院，兩年制，出來包分配。對一幫在地裏刨了六年土的人來說，這跟天上掉餡餅沒甚麼區別。
我站在周紅梅身後，看她把那份推薦表鋪在連部辦公桌上，一筆一畫填完我的名字。
"陳建軍，男，22歲，下鄉年限六年……"
"行了，剩下的你自己填。"她把筆遞給我，"我可不敢替你做主。"
"有甚麼好做主？你填我的，我填你的，都一樣。"
我把另一張空白表推過去。她抬頭看了我一眼，眼睛彎成兩道月牙。
"你就不怕我給你填個北大？"
"你填啊，"我往椅背上一靠，"北大要我嗎？"
她笑出聲，低頭開始寫。表格上的志願欄，省城師範學院，中文系。
我們倆一模一樣的三個字。這是最穩的路。我的文化底子在知青點算拔尖的，她也不差，師範學院的分數線六年來沒高過兩百四。
我們倆的估分都在兩百五上下，閉着眼都能上。
"填完了？"我湊過去看了一眼。
"完了。"她把推薦表摺好，塞進信封，"要不要再檢查一遍？"
"有甚麼好檢查的。你辦事，我放心。"
這是實話。從六歲那年她把我的壓歲錢從口袋裏掏出來替我攢着開始，她管我賬、管我飯、管我在兵團有沒有餓着凍着。
六年知青生活，我連自己啥時候該換棉褲都不知道，她知道。
我沒再看那張表第二眼出了連部，我徑直回了知青點的土炕，矇頭大睡。
三天後是系統關閉的截止日。那三天我在幹甚麼？幫老鄉修屋頂、去團部扛了兩天化肥、在知青點跟王大壯下了一下午象棋。反正沒碰那張表。
"建軍，你的推薦表交上去了？"王大壯叼着煙蹲在門檻上看着我。
"紅梅替我交了。"
"你心真大。萬一她給你寫個師範對面的農學院，你哭都找不着調。"
"她捨不得。"我翻了個身，"她還指着我進城請她下館子呢。"
王大壯嘿嘿笑了一下沒再接話。
截止日當晚，知青點沒電。我點着煤油燈翻一本翻爛了的《水滸傳》，王大壯在磨他明天要用的鐮刀。外面是六月的蟬鳴，悶熱，汗黏在背心上。
然後連部的小劉推開了門。
"建軍！你的電話！省城打來的，找你的！"
省城？我認識誰在省城？我下牀的時候趿拉着鞋，小劉催我快點，說對方挺着急的。
連部那臺手搖電話，接起來全是滋滋的電流聲。
"陳建軍？"
聲音很年輕，語速不快，帶着居高臨下的穩。我沒聽出來是誰。
"你誰？"
"韓明。"
我腦子還沒轉過來。韓明是我們知青點對面那個兵團子弟，去年被推薦回城考了大學，聽說考了省城第一。我跟他不熟。
"你的推薦表，"他頓了頓，"看一眼。"
"甚麼？"
"我說，看一眼你的推薦表。現在。"
電話斷了。
我攥着聽筒愣了三秒。小劉問我是誰打的，我說沒誰。放下電話的時候我心跳突然快了半拍，但韓明這兩個字就不是會無緣無故打來廢話的人。
我跑回知青點，掀開褥子下面那個鐵皮盒子，翻出周紅梅抄給我的那張推薦表底稿。
白紙黑字。第一志願：省城師範大學歷史系。
不是師範學院。不是中文系。
我看了三遍。第一遍我以爲自己看岔了。第二遍我拿煤油燈湊近了照。第三遍我把紙翻過來，背面的空白乾乾淨淨，沒有寫着"逗你玩的"。
王大壯不知道甚麼時候湊了過來，嘴裏還叼着煙。"咋了？""沒事。"
我把紙折起來塞進口袋。手指尖是麻的。
"師範"和"師範大學"一字之差。師範學院收兩百四十分，中專水平，穩上。
師範大學正經本科，收分兩百六打底，兵團這邊近幾年就沒人考上去過。我撐死了二百五，填這玩意兒等於自動放棄名額。
可我填的是師範學院。我記得我填的。
我穿上鞋就往外跑。
周紅梅住在女知青點斜對面那排房，我砸了三下門，隔壁屋亮起燈罵了一句。門開了，她披着外衣，頭髮散着，看到我的一瞬間先愣了一下。
"陳建軍？你大半夜"
"我的推薦表，"我把那張紙拍在她面前，"你給我改了？"
她低頭看了一眼。煤油燈的光照在她臉上，她嘴脣動了動，沒說話。
"你別不說話，"我嗓子發緊，"周紅梅，你知不知道我填的是師範學院？你把我改了師範大學，我連返城都回不去！"
她沒有否認。
"我……"她抬起頭，眼睛紅了，"建軍，你聽我說，我"
"你甚麼？"我往後退了一步，"你給我改了？你連問都沒問我一聲？"
"我"
我轉身走了。後面她喊了甚麼我沒聽清。風大，沙子打在我臉上，疼。我摔在炕上，臉朝牆，煤油燈滅了，屋裏甚麼也看不見。
王大壯在旁邊站了一會兒，只說了一句："反正還來得及改吧？截止日不是今晚？"我沒回他。來不及了，系統關了。
我翻了個身，盯着頭頂黑漆漆的房梁。六年了，我下鄉那年十六歲，走的時候我媽在月臺上哭，我爸拍着我肩膀說"好好幹，等政策"。
等了六年，政策來了，我把一張票給了一個人，她把票撕了。我閉上眼。腦子裏全是韓明那句"看一眼你的推薦表"。他怎麼會知道？
不知道過了多久。外面突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王大壯掀門簾。"建軍！連部廣播！"
話音沒落，連部屋檐下那個大喇叭滋啦響了一聲："通知。省城師範大學招生辦公室來電，經審覈，我團知青陳建軍同志已被省城師範大學歷史系破格錄取。請明日上午九時到團部政審處確認。再通知一遍"
王大壯的手還掀着門簾，風灌進來，煤油燈的燈芯跳了一下。他回頭看我，嘴巴張着，煙從嘴角掉下來都沒去接。
王大壯回過神來撲到炕邊："你聽見沒有！省城師大！"我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裏。
腦子裏飄着八個字韓明的，他掛電話前最後一句："看一眼你的推薦表。"
到底怎麼回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