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第二天早上，我從炕上爬起來，用冷水洗了把臉，對着鏡子裏那張蠟黃的臉發了十秒鐘的呆。胡茬拉碴，眼下兩團青，像被人揍了一拳。
王大壯一夜沒怎麼睡，跟在屁股後面問了三遍"要不要我陪你去"。我說不用。他說那你回來說一聲。我沒回頭，擺了擺手。
團部政審處在辦公區最裏面那間屋。
我走到門口的時候，外面已經圍了一圈人，都是各知青點來看結果的。公示欄前面擠得嚴嚴實實，有人蹲在地上抽菸，有人墊着腳尖往前夠，氣氛安靜得不太正常。
我擠進去。牆上貼着兩張紅紙。
第一張：省城師範學院，最低投檔線，245分。
第二張：省城師範大學（普通專業），最低投檔線，260分。
我站在那兒，盯着260那三個數字看了大概五秒鐘。
旁邊的知青在嘀咕"師範都漲了五分""這下完了"。我沒聽進去。二百六，我估的分撐死二百五。昨晚那個"破格錄取"的通知像一個笑話。
廣播站出錯了？同名同姓？腦子裏只剩下一個畫面：回兵團，上工，扛鋤頭，混到明年。
我轉身準備走。
然後餘光掃到了第二張紅紙最下面一行，用紅墨水鋼筆寫的，字跡比上面那些印刷體小一號，夾在角落。
旁邊還有個小括號：歷史系（定向培養），因省內中學師資缺口及學科調整計劃，最低投檔線：235分。
我的腳釘在了地上。235。我摸到褲子口袋裏那張皺巴巴的高考成績單，抽出來掃了一眼。總分：235。毛筆畫、語文、政治、史地，四科加一塊，235整。不多不少。
我站在原地沒動。旁邊有人撞了我一下肩膀說"哥們兒讓讓"，我沒讓。
我盯着那行小字，歷史系。235。學科調整。定向培養。
"哎，同志，"我抓住旁邊一個穿幹部服的團部幹事，"那個歷史系235那條"
"定向的，今年頭一批，收的人少。"他瞟了我一眼，"怎麼，你報的？"
我沒回答。衝到政審處門口敲了三下，裏面有人喊進。我把准考證號和名字報了，辦事員翻了半天冊子，抬頭看我："陳建軍？省城師大歷史系。確認了。"
一張蓋了章的確認單推出來，"簽字，明天之前來領通知書。"
我接過來。紙面粗糙，字是油印的，上面寫着"茲確認陳建軍同志已被省城師範大學歷史系錄取"。
出了門陽光刺眼，我眯了一下眼，團部大院裏的蟬叫瘋了。
走回知青點的土路走了三分之一，迎面撞上王大壯。他應該是小跑過來的，頭上全是汗。"怎麼樣？"我把確認單遞給他。他接過去看了一眼，然後抬頭看我。他不識字。
"……啥意思？""上了。"他愣了一下，然後把那張紙舉過頭頂，對着天喊了一聲："啊啊啊啊啊！上了！你上了！省城師大！"
他猛地箍住我的肩膀使勁晃，隔壁田裏幹活的老鄉全直起腰來看。我掙開他的手，奪回確認單摺好塞進口袋。
王大壯還在原地蹦，碎碎念"省城師大師範大學區別大不大""兩個師範是不是一個地方"。
我沒理他繼續走。
但我發現我走快了，腳下步子不自覺地快了半拍，心跳也上來了，手心全是汗。
我把那隻手插進口袋，攥着確認單的邊角，紙都被汗浸得有點軟了。
剛走到知青點門口，裏面炸了鍋。"建軍回來了！"
"別攔我"我媽從屋裏衝出來，她穿着出門才換的藍布褂子，頭髮沒來得及梳，眼睛紅得像剛從水裏撈出來
。"我兒子"她撲上來抱住我，"我兒子考上大學了"我爸坐在大通鋪上，面前攤着推薦表底稿和分數線簡報。
臉上的表情從陰沉到鐵青到慘白再到漲紅。
我喊了一聲爸。我等着他抽皮帶。
他沒抽，站起來往我胸口捶了一拳，力氣不大跟拍灰差不多。"……真考上了？"
我把確認單遞過去，他對光看了足足十秒鐘，然後咧嘴，拍大腿："哈哈哈哈！我兒子省城師大！"
他舉着那張紙滿屋轉了一圈，逮住王大壯說"你看看你看看"，王大壯說"叔我看過了"，我爸說"你再看一遍"。
轉了第三圈我媽攔住了他："老江""走！"他把確認單一拍塞進自己懷裏，"跟爸去團部擺桌！讓食堂給整一桌好的！今天誰也甭攔我！"
我被他拽着往外走，回頭看了一眼。
王大壯靠在門框上笑得嘴合不攏，幾個戰友在門口探頭探腦，臉上全是難以置信。
風迎面吹過來，六月底的太陽曬在臉上燙得發疼，我眯起眼，嘴角自己往上翹了一下。
確認單在我爸口袋裏，他走得虎虎生風，一路跟遇見的每個團部幹部打招呼。
我腳步跟着他，腦子裏閃過韓明的電報。
他去年就走了，怎麼知道今年師範大學歷史系定向降分？怎麼知道我考了235？還有——他爲甚麼？他圖甚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