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火化後的下午,我回家收程遠的東西。
他這人甚麼都愛提前準備。
旅行會訂兩家可退酒店,藥箱按失效日期貼標籤,答應七點幫陳放搬家,六點五十一定站在樓下。
以前我總笑他:「你是不是連我哪天跟你離婚都排過流程?」
程遠會抬手捏我的臉,笑得很欠:「排了,第一步,死活不同意。」
我推開他的手,故意板着臉:「第二步呢?」
「把你哄回來。」
「如果哄不回來呢?」
他會把我往懷裏一拽:「那就重新追。」
我那時笑得停不下來,只覺得安心。
因爲程遠答應過的事,幾乎從不落空。
我甚至常跟別人說:「他最大的優點,就是說話算數。」
後來才明白,一個人太相信自己的安排,也會忘記,別人的人生不是他的預案。
我把那張運動會的畫攤在書桌上,給姜棠打電話。
「那天是程遠去的?」
她頓了頓:「是。」
「二年級家長開放日?」
「也是。」
「住院?」
「來過。」
「家長會?」
「去過兩次。」
我握着手機走到窗邊,手掌一點點收緊。
結婚第三年,我第一次認真問程遠要不要孩子。
朋友兩歲的兒子那天一直賴在他懷裏。
回家路上,我歪頭看他,笑着碰了碰他的胳膊。
「你不是最煩小孩嗎?剛纔抱得挺像那麼回事。」
他替我拉好安全帶,低頭笑:「別人家的玩十分鐘可以,自己的得管十幾年,我受不了。」
我當時望着他的側臉,笑意慢慢淡下來。
「那我們真不要?」
程遠發動汽車,隔了幾秒才握住我的手。
「知意,我不是怕責任。」
他把我手指放在他的臉上輕輕蹭了一下。
「就是太喜歡現在這樣了,只有我們兩個,不好嗎?」
三十五歲那年,婆婆在生日宴上當着親戚問:「到底誰有問題?再拖真生不了了。」
我臉上一熱,剛想說話,程遠已經把筷子放下。
「是我不想要。」
餐桌瞬間安靜。
我轉頭看他,他神情很淡,卻把我的手按在桌下。
「別逼知意。」
回家以後,我坐在副駕擦眼淚,鼻尖都哭紅了。
「你不怕你媽以後怪我?」
程遠解開安全帶,傾身替我擦掉眼角的水,語氣像在哄小孩。
「她要怪也是怪我。」
我抬眼看他,聲音還帶着哭腔:「這是你自己說的,以後別反悔。」
他笑了,額頭抵住我的手臂。
「我的決定,我擔。」
那句話,我記了七年。
現在我捏着小滿的運動會畫,才發現真正承擔這個決定的人,一直是我。
婆婆站在書房門口,忍不住道:「滿滿沒爸爸,程遠去露個面有甚麼錯?」
我轉過身,眼睛發澀,卻還是盯着她。
「她缺爸爸,我丈夫就去補。」
我停了一下。
「我想當媽媽的時候,他爲甚麼勸我別生?」
婆婆張了張嘴,沒答。
我看着她:「媽,你是不是從一開始就知道?」
她身體靠着門框,過了很久才低聲說:「我只知道程遠答應過要照應那孩子。」
只知道。
可她剛纔連「滿滿沒爸爸」都說得那麼順。
我沒有拆穿,只把畫收進抽屜。
有些答案不用親口承認。
臉上表情卻已經先說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