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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從小就有躁狂症。
父母死後,叔父帶着嬸孃上門,說女子不配承繼家業,還狠狠扇了我一巴掌。
我沒哭,也沒鬧。
只默默抄起供桌旁的菜刀,當着父母的靈位,一刀砍斷了他的脖頸。
堂兄得知噩耗,帶人上門報仇。
我索性鎖死院門,一把火送他們全家下去團聚。
自那以後,我再沒犯過病。
嫁給顧淮後,我更是將骨子裏的暴戾藏得滴水不漏。
他偏愛溫柔賢惠的女子,我便收起刀,在他面前裝了三年賢妻。
可顧家卻欺我父母雙亡,竟一心想喫絕戶。
婆母強佔我的宅院,小叔子變賣我的田莊,就連同牀共枕三年的顧淮,也在我的藥裏下了慢性毒藥。
看着他親手將毒藥端到我面前,還一臉心疼的模樣,我忽然覺得手有些癢。
看來,這三年未犯的舊病,又該發作了。
······
顧淮偏愛溫柔賢惠的女子。
我便收起刀,學着煲湯理賬,連說話都輕聲細語。
這一裝,就是三年。
成婚三週年那日,我親手做了一桌他愛喫的菜。
飯菜熱過三遍,他才推門進來,身後還跟着一個素衣女子。
“皎皎,這是江月棠。”
顧淮頓了頓。
“我幼時的玩伴。”
這個名字,我聽過。
她與顧淮青梅竹馬,兩家原有結親之意。
後來江家獲罪,舉家遷往南地,婚事纔不了了之。
顧淮等了她兩年。
直到衆人都說她死在了流放途中,他才向我提親。
江月棠朝我行禮。
“顧夫人,我在京中已無親人,只能來求阿淮收留。”
“若有叨擾,還請見諒。”
她叫得自然,彷彿他們之間從未隔過三年。
婆母聞訊趕來,一把將她抱住。
“回來就好,以後顧家便是你的家。”
說完,她纔看見滿桌冷透的飯菜。
“今日是甚麼日子?”
顧淮神色微僵。
“是我與皎皎成婚三週年。”
婆母不以爲意。
“月棠死裏逃生,更值得慶賀,正好一起熱鬧。”
顧淮命人在身邊添了副碗筷。
江月棠剛坐下,他便讓丫鬟撤走桌上的糖醋魚。
“月棠聞不得酸味。”
丫鬟有些爲難。
“大公子,這是夫人特意爲您學的。”
三年前,顧淮隨口說喜歡糖醋魚。
我守在廚房學了七日,被熱油燙得滿手水泡,才做出合他心意的味道。
那時他一邊替我上藥,一邊心疼地說以後不許再做。
可後來每次家宴,他都點名要我親手下廚,說旁人做的不及我。
如今江月棠甚至沒有開口,他便捨得撤了。
“不必因爲我掃了顧夫人的興。”
江月棠夾起一塊魚肉,剛入口便捂嘴咳嗽。
顧淮立刻遞水,婆母則沉下臉。
“月棠身子不好,你準備這些味重的東西做甚麼?”
“我今日才知道江姑娘回來。”
“你還頂嘴?”
江月棠紅着眼起身。
“都是我的錯。”
“若早知道阿淮已經成親,我寧願死在外面,也不會回來打擾你們。”
她拿起包袱便要走。
顧淮立刻攔住她,婆母也急了。
“城東不是還有一座空宅嗎?先讓月棠住進去。”
那座宅子是母親留給我的。
她病重時把房契塞進我手中,一遍遍叮囑:
“皎皎,女子手中得有自己的東西。”
“將來受了委屈,至少還有地方能回。”
我放下筷子。
“江姑娘可以暫住,房契仍由我保管。”
婆母臉上的笑淡了。
“不過一座空宅,你還怕她搶走不成?”
江月棠立刻抽回手。
“伯母別爲難顧夫人,我住客棧便好。”
顧淮回頭看我。
“皎皎,月棠孤身一人,你何必讓她如此難堪?”
孤身一人。
當初我也是這樣。
父母死後,我獨自守着空蕩蕩的沈宅。
有一年冬日,我高熱不退,強撐着出門買藥,卻倒在雪地裏。
路人怕惹麻煩,無人肯上前。
是顧淮揹着我跑了三條街,敲開醫館的門。
我醒來時,他遞給我一碗熱粥。
“沈姑娘,就算只有一個人,也要好好活着。”
那是父母離世後,第一次有人在意我的死活。
後來他上門提親,說會給我一個家。
我信了。
爲了成爲他喜歡的妻子,我收起刀,也藏起了那段不能見光的過去。
如今,他卻用我的孤苦,逼我體諒另一個女人。
我沉默許久,終於取下鑰匙。
“只是借住。”
顧淮神色一鬆。
“自然。”
當晚,他留在江月棠的院中,沒有回來。
而那桌我準備了一整日的飯菜,直到倒掉,也沒人再喫一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