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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日後,春桃告訴我,顧家正在往城東搬運傢俱。
我擔心母親留下的舊物被碰壞,立刻趕了過去。
宅門上的“沈宅”已經換成了“江宅”。
院中堆滿傢俱,幾個牙行夥計正在清點價格。
母親親手種下的海棠樹也被砍了。
樹冠橫在泥裏,尚未凋謝的花被踩得稀爛。
我站在樹樁前,半晌沒有動。
小時候,我第一次發病,砸碎了母親最喜歡的玉瓶。
所有下人都嚇得遠遠躲開,只有母親將我抱到這棵海棠樹下。
我失控地咬破她的手腕。
她疼得直掉眼淚,卻始終沒有鬆手,只一下一下拍着我的背。
“皎皎不是怪物。”
“皎皎只是病了。”
後來她臨終,最放心不下的仍是我。
她求我別再被那場病困住,要像正常人一樣,好好過完這一生。
我答應了。
可如今,她親手種下的樹沒了。
留給我的最後一點念想,也被踩進了泥裏。
江月棠從正房出來,見到我,臉上閃過慌亂。
“顧夫人怎麼來了?”
“這是我的宅子,我不能來?”
她連忙解釋:
“阿淮說要讓我安心住下,便命人按照我的喜好重新佈置。”
“我聞不得花香,他怕我舊疾復發,才讓人砍了樹。”
我沒再聽,徑直走進正房。
屋裏已被搬空。
父母的畫像被隨意捲起,扔在牆角。
污水浸透畫紙,母親的半張臉已經暈成一團。
我蹲下身,指尖控制不住地發抖。
“誰動了這些東西?”
管事低下頭。
“江姑娘說,屋裏的舊物都用不上......”
江月棠立刻紅了眼。
“我只說東西太多,沒讓他們糟踐伯父伯母的畫像。”
“顧夫人若惱我,我搬走便是。”
我沒有同她爭辯,只看向牙行夥計。
“宅院與傢俱都是我的陪嫁。”
“沒有房契和我的親筆文書,誰敢買賣,我便去衙門告他侵佔私產。”
幾人臉色大變,立刻丟下賬冊離開。
我又吩咐陪嫁護院:
“摘掉匾額,把傢俱放回去。”
江月棠臉色一白。
“顧夫人這是要趕我走嗎?”
“你可以住東廂房。”
我抱起父母的畫像。
“正房是我母親生前的住處,裏面的東西不許再動。”
她卻從袖中取出一份契書。
“可是阿淮已經把宅子送給我了。”
契書末尾,蓋着我的私印。
那枚印章一直收在顧淮書房,除了他,無人能夠拿到。
不等我追問,顧淮便匆匆趕來。
他看見江月棠泛紅的眼睛,先走到她身邊。
“怎麼哭了?”
“顧夫人沒有爲難我,是我不該把這裏當成自己的家。”
顧淮這纔看向我。
“契書是我讓人寫的,私印也是我蓋的。”
“月棠受了這麼多年苦,總要有一處安身之地。”
我問:
“你明明答應過,這座宅子只是借她住。”
顧淮沉默片刻。
“若我一開始便說要把宅子給她,你會同意嗎?”
原來他知道我不會同意。
所以才騙走鑰匙,偷拿私印,逼我認下。
我當着他的面撕碎契書。
“私自用印,這份契書做不得數。”
江月棠忽然跪下。
“顧夫人,求你別怪阿淮。”
“當年若不是江家出事,如今嫁給他的人本該是我。”
“我已經失去父母,難道連一處容身之地也不配有嗎?”
顧淮將她扶起,臉色徹底冷下去。
“沈皎,宅子我已經送了。”
“你若執意收回,便是逼月棠流落街頭。”
我看着他護住江月棠的模樣,忽然想起成親那日。
他也是這樣擋在我面前,對顧家衆人說:
“皎皎父母雙亡,以後誰也不許給她委屈受。”
不過三年,被他護在身後的女人便換了人。
最終,我只帶走父母的畫像,並留下護院守住餘下的舊物。
回府後,顧淮親手送來一碗藥。
“別生氣了。”
“我只是想多照顧月棠一些。”
他頓了頓。
“這是大夫新開的調理藥。”
“你我若早日有個孩子,母親也不會總偏向她。”
我看着他疲憊的眉眼,心裏還殘留着一點可笑的期盼。
或許他只是念着舊情。
等江月棠安頓好,我們還能回到從前。
我接過藥,一口口喝了下去。
當天夜裏,我咳出了第一口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