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章 接我的太太回家
等待檢查結果時,裴渡下樓買了三明治和熱牛奶。
溫晚沒甚麼胃口,只勉強吃了半份三明治,便將剩下的放到一旁。
裴渡沒有逼她,只把牛奶往她面前推了推。
“至少喝一點。”
溫晚低頭喝了兩口。
等她放下牛奶沒多久,護士便通知他們去診室領取檢查報告。
檢查結果顯示,溫晚很健康。
健康得幾乎可以當場買一份保險。
沒有腦外傷,沒有藥物殘留,沒有酒精中毒,認知、語言和邏輯能力全部正常。
她記得自己的銀行卡密碼,記得大學導師的名字,甚至記得三年前借出去的一萬塊錢至今沒有收回來。
唯獨不記得裴渡。
醫生接連問了幾個問題。
“你記得這次爲甚麼來南城嗎?”
“給雲頌珠寶拍攝新季度宣傳片。”
“昨晚參加了甚麼活動?”
“品牌慶功宴。”
“慶功宴上見過甚麼人?”
溫晚說出幾個品牌負責人的名字。
醫生指向坐在旁邊的裴渡,“他呢?”
“不記得。”
裴渡面無表情。
醫生又問:“你知道他叫甚麼嗎?”
“裴渡。”
裴渡看向她。
溫晚補充:“今天早上剛知道。”
裴渡重新移開目光。
醫生摘下眼鏡,神色罕見地有些困惑。
“從檢查結果來看,你的記憶功能沒有明顯問題。你只是單獨遺忘了與裴先生有關的信息。”
裴渡問:“可能是甚麼原因?”
“暫時不能確定。可能是心理因素,也可能是一種極其罕見的選擇性遺忘。”
“多久能恢復?”
“可能幾小時,也可能幾個月。”醫生停頓了一下,“還有可能無法恢復。”
診室裏安靜下來。
溫晚下意識看向裴渡。
他的神情沒有明顯變化,搭在膝上的手卻緩慢收緊。
“有治療方式嗎?”
“目前只能先觀察。不要強行刺激她,也不要一次性灌輸太多過去的事情,以免產生認知混亂。”
醫生又看向溫晚:“最近有沒有受到過甚麼刺激?”
溫晚認真想了想。
“被求婚算嗎?”
醫生看了看她手上的戒指。
“理論上,算。”
從診室出來後,裴渡一直沒有說話。
醫院走廊人來人往,消毒水氣味淡得幾乎聞不到。
溫晚跟在他身後。
她並不認爲自己做錯了甚麼,遺忘不是她主動選擇的,更不是她故意用來報復裴渡的手段。
可看着他的背影,她心裏還是生出一點說不清楚的不舒服。
幾個小時前,他還是她親口答應要共度餘生的人。幾個小時後,她看他的眼神卻和看一個陌生人沒有任何區別。
走到電梯前,裴渡忽然停下。
溫晚差點撞上他的背。
他轉過身,“你真的一點都不記得我?”
溫晚與他對視。
裴渡看起來依舊冷靜,垂在身側的手卻一點點收緊。
她搖頭:“對不起。”
裴渡喉結輕動。
“別道歉。”
“可是——”
“你答應過,不會再對我說這三個字。”
溫晚怔了一下。
顯然,這也是她不記得的承諾之一。
電梯門打開。
裴渡率先走進去。
“先回酒店。”
“我想回北城。”
“現在?”
“對,回我自己的房子。”
裴渡按下樓層,回頭看她:“你昨晚答應和我一起回倫敦。”
“我知道。”
“行李和後續安排都已經準備好了。”
“可我只知道自己在那裏生活過。”溫晚說,“我不記得住址,也不記得那套公寓,更不知道回去以後爲甚麼要和你住在一起。”
“我可以告訴你。”
“由你告訴我,和我自己記得,是兩回事。”她停了停,“至少在弄清楚發生了甚麼以前,我不會跟一個剛認識幾個小時的人去另一個國家。”
溫晚接着補充,“而且醫生建議我留在南城觀察,那我可以多住幾天。”
“跟我住。”
溫晚拒絕:“住酒店。”
“你現在住的就是酒店。”
“那就再開一間。”
裴渡眉心輕跳。
“溫晚。”
“裴先生。”
她客氣地打斷他。
“請體諒一下,一個陌生男人堅持和我住在同一間房,在我這裏很難不被歸類爲可疑人員。”
裴渡氣笑了。
“你花了兩年多時間把我變成未婚夫,現在睡一覺,就把我歸類成可疑人員?”
溫晚思考片刻。
“至少還沒有歸類成犯罪嫌疑人。”
“我是不是還應該謝謝你?”
“不用客氣。”
電梯抵達一樓。
兩人剛走進大廳,溫晚的手機便連續震了十幾次。雲頌珠寶的工作人員發來消息。
【晚姐,你火了!】
【求婚視頻被人發到網上了。】
【裴總好浪漫啊啊啊啊!】
後面跟着一條視頻鏈接。
昨晚的求婚現場被賓客拍下來發到網上,經過一夜發酵,熱度已經相當可觀。
畫面裏,裴渡單膝跪地。
溫晚含淚答應。
評論區十分熱鬧。
【別人慶功宴:喝酒聊天。我參加慶功宴:圍觀老闆求婚。】
【一分鐘,我要這個男人的全部資料。】
【查到了,裴渡,三十一歲,渡衡資本合夥人。姐妹們可以散了,這不是普通有錢,是非常有錢。】【新娘也好漂亮!】
【有錢人怎麼都內部消化了?】
溫晚看了兩遍,心情複雜。
她發現自己昨晚哭得確實不太上鏡。
早知道會被髮到網上,就該找個更好看的角度答應。
手機再次震動。
是一個來自海城的陌生號碼。
溫晚看了一眼,沒有接。
她的私人號碼很少有人知道,陌生電話大多是廣告推銷。
鈴聲停下沒多久,對方又打了過來。
溫晚想到網上剛剛傳開的求婚視頻,以爲是品牌方臨時聯繫她處理後續,只好按下接聽。
“你好。”
電話那頭沒有聲音。
溫晚等了幾秒,低頭確認通話仍在繼續。
“請問是哪位?”
另一端隱約傳來男人壓抑的呼吸聲。
過了很久,他才叫出她的名字。
“溫晚。”
僅僅兩個字,聲音卻啞得厲害。
溫晚微微蹙眉。
“我們認識嗎?”
電話那頭再次沉默。
男人像是爲了確認甚麼,低聲問:“昨晚在南城被求婚的人,是你?”
溫晚看了眼身旁的裴渡。
“應該是我。”
“應該?”
“事情有點複雜。”她老實告訴對方。
男人忽然笑了一聲,那笑聲裏卻沒有半點輕鬆。“我找了你五年。”
溫晚握着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
“甚麼?”
“五年來,你輾轉三個國家,註銷了所有舊賬號,也換掉了每一個我知道的聯繫方式。”
“昨天晚上,我第一次在公開的視頻裏看見你。”他停頓片刻,聲音沉了下來:“結果是你答應另一個男人求婚的視頻。”
溫晚一時不知道該從哪裏問起。
“所以,你是誰?”
電話那頭徹底安靜下來。
過了很久,男人才低聲問:“你真的不記得我?”“抱歉。”溫晚如實回答,“確實沒有印象。”
電話那端的呼吸停了一瞬。
再開口時,男人的聲音已經恢復平靜,只是比剛纔更啞。
“好。”
溫晚微微蹙眉。
那個字聽起來並不像接受,更像是在極力壓住某種情緒。
“你要確認我的身份,是嗎?”
“對。”
“我用這個號碼加你。”男人的語氣已經重新恢復平靜,“驗證消息裏會寫我的名字。”
通話結束不到半分鐘,溫晚收到一條好友申請。【賀聞川。】
申請賬號綁定的,正是剛纔打來電話的號碼。
溫晚確認過後,點擊通過。
對話框很快跳出兩張照片。
第一張照片裏,兩本結婚證並排放在深色桌面上。第二張是證件內頁。
照片裏的男人眉眼冷峻,坐在他身邊的女人卻笑得格外明媚。
是溫晚。
姓名、出生日期和身份證號碼,全都與她吻合。
登記日期是五年前。
溫晚盯着照片,足足看了十幾秒。
隨後,賀聞川發來第一條文字消息。
【我是賀聞川。】
緊接着是第二條。
【你丈夫。】
溫晚反覆看了兩遍,抬頭問裴渡:“結婚證能造假嗎?”
裴渡臉色冷得嚇人。
“能。”
溫晚抱着其他可能性,“那還有希望。”
“但照片裏的人的確是你。”
“也可能只是長得像。”
“身份證號碼也一樣?”
這句話瞬間擊碎了溫晚心中所有希冀。
她沉默片刻,考慮到裴渡未婚夫的身份,補充道:“那他造假時還挺嚴謹。”
裴渡沒有被她安慰到。
手機再次響起。
賀聞川打來電話。
溫晚按下接聽,開門見山地問:“賀先生,你剛纔發來的結婚證,目前還有效嗎?”
電話那邊安靜了一瞬,“甚麼意思?”
“我的意思是,我們有沒有離婚?”
這一次,沉默持續得更久。
“沒有。”
再開口時,賀聞川的聲音比剛纔更低。
溫晚繼續確認:“那我們目前是分居狀態?”
“五年前,你突然離開海城。此後,我一直沒能聯繫上你。”
“你沒有提出過離婚?”
“沒有。”
“爲甚麼?”
電話那頭傳來一聲很輕的呼吸。
“因爲我一直在找你。”賀聞川停頓了一下,“我找你,不是爲了結束這段婚姻。”
溫晚握着手機,沒有說話。
賀聞川繼續道:“現在,告訴我你在哪兒。”
“我需要去接我的太太回家。”
溫晚抬起頭。
她的未婚夫正站在面前。
電話裏,則是一個拿着結婚證、準備接她回家的丈夫。
這已經不是掛精神科能解決的問題了。
她可能需要一個律師團。